在高度紧张的打斗状态下,一个正常人要么被情绪彻底吞没,要么就是高度警觉、集中精力寻找破绽,根本不会出现“短暂神游”的状态。
可那个村民,哪怕只有半秒的怔忡,也不正常。那是一种类似“受控”的迹象。
确实,周森当时说的那些劝解的话完全合情合理,可是就算被还没有被肾上腺素飙升所控制进入“无我”状态的村民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那个村民也只会因犹豫而导致下一击变得迟缓,已经打出的这一击,则还是会遵照惯性,流畅地继续挥出。
说起来,周森确实很受欢迎。
那时为了观察周淼,宗锐也顺带着琢磨起了周森。
周森固然有着惊艳的战绩,是周淼的好助手,自然总能在关键时刻获得大家的信任与倾斜。毕竟连号称最难相处的周淼,也始终对即便是妹妹也依然是搭档和属下的周森宽容有加。
宗锐认为,原因一是因为对比效应:有周淼这样一个冷面阎王作区别,显得周森格外有人味,堪称天使;原因二则是特遣员本身就要压抑情绪,时刻保持冷静、理性、毫不动摇的状态,但她们毕竟都是普通人,所以走到哪里都会带起一片笑声的周森自然额外引起好感。
这么观察着,宗锐吃惊地发现,连她也会在周森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认真倾听。于是她像个变态一样,录下来周森说话的声音,反复分析,终于发现要义。
周森说话的语调、节奏和完全无意识的停顿…会让人“非常舒服”,仔细分解周森的音频,宗锐发现,原来不止她的音色悦耳,发生频率也十分接近“粉红噪声”的范围。
和白噪音一样,粉红噪音也是自然界中一种广泛存在的声音频率。常见的频率比如流水声、树叶摩擦、轻柔的心跳等,都是粉红噪音。它不像白噪声那样单调刺耳,而是一种介于有序与无序之间的律动,恰好能稳定大脑波动,产生放松感。所以,说人说话时如流水般悦耳,是完全有科学依据的。
更重要的是,人类天生就倾向于对这类频率产生注意力集中与信任增强的反应。所以,这种频率也常被称为“领导者音频”——很多历史上极具号召力的人物,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话就处于这种频率区间。
周森就是这种人。而且她毕竟也是优秀的特遣员,从不说废话,哪怕是俏皮话也会带着些滑稽又可爱——呸!——的表演,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家会喜欢听她说话、会任由她输出观点很合理。
说不定,周森也有刻意锻炼过,毕竟这也可以是心理战术的基础。
所以宗锐虽然短暂地关注过一段时间的周森,最终还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到周淼身上。
这是一切的前提。
这么说的话,似乎周森有意地利用自己说话的优势去干扰那村民的认知,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因此宗锐当时虽然愣住了,却任由齐浩然救下来那对姐妹。之后,她也一直默不吭声地跟在身后,只是盯梢着。
周森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妹妹——宗锐听到自己这样说,哪怕她是讨厌的周淼的妹妹,宗锐也希望自己最好再也别看到什么别的事情,去坐实她的怀疑。
有一说明是偶然,要是有二,就说明一定会有三。这是特遣员的概率学。
然后她就看到,窗外的那个伪人受周森感应,才退离。
她看到周森的嘴巴动了动。
有什么好说的?周森作为冷静的特遣员而不是怕到发疯的普通民众,也不会在那种时候和接近异化的伪人去说什么要紧的话。何况隔着玻璃,什么话都传递不出去。
可是就在周森绷着脸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个刚刚还爬窗探头的伪人,忽然停止了进一步变得更恶心,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宗锐心跳几乎停滞。
不会是巧合。
不会有什么巧合能一次性集齐这几个因素:周森说了些什么;伪人立刻停止变得更糟糕;伪人立刻远离了这里而不是像别的伪人一样毫无目的地围上一会儿。
就算这里是巧合,可是雪地还有上一次。一个是面对人,一个是面对伪人,两种因为周森——或者说在周森身边出现的异动陆续出现。
周森是伪人。
传言说得大概没错,搞错的是她宗锐。
第93章伪人清除计划
自从周淼被证实不是伪人后,宗锐一直觉得自己这趟来果市是被算计了。
她本来就是暴脾气,被人说了几句话后,立刻就把枪头对准了她凭感觉认为的最可疑的人。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淼就是顾景岚顾局最喜欢的特遣员。而这位顾局,可是鼎鼎有名的怪胎、“叛徒”。
顾景岚在几十年前所有人都高举“清除伪人”的口号、上头一句话下来,地方就立马翻几倍执行力度、连空气都变得紧绷到窒息的苛政年代,顾景岚竟敢公开反对当时的“伪人清除计划”。
——也就是那个被称作“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的时代之魂的政策。
比起现在软绵绵的保守举动,宗锐怀念那个时代。那时候的政策才是真正的针对伪人的清理政策。
哪怕你的头上长了个不合时宜的疤,或者是做了场极其诡异的噩梦,又或是在夜里说了句梦话而被伴侣记录,再哪怕体检时呼吸频率有点慢,都会被列入“疑似伪人观察名单”。而这份名单一旦建立,就会迅速推送到邻里、街道乃至公安系统。
“若有人为伪人求情,一并视为通敌”的新条款,一切几乎相当于公开处刑。
被杀错的普通人有多少?很多,宗锐认为这是小节,大可不必知道。事实也是无人知道。
这其中有多少是掌握微小权力的人在借着这个名义报私仇?宗锐认为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存在,所以并不是这些政策的问题。当然,本身也没人敢去问。
宗锐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是她痴迷那个时代,所以对很多细节都知之甚笃。
那是个人人自危、狗咬狗的年代。宗锐承认这是那时的弊端性。
换句话说,也是伪人必不可能存在、一定会被迅速灭杀的年代。
宗锐阅读过现在已经被列为禁止传播的书籍名单的内容,一位自称记录了当年真相的还不被称为特遣员的“特殊安全队”的一员说,她人生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伪人——确实是怪物,没错,一言不合就能干死一个连队。
她靠吃下药物陷入昏迷,隐藏了气息,幸存了下来。她把这次经历看作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标志,以后更是越挫越勇。
让小时的宗锐印象深刻的,是这本书里那位作者记下的一段对话。
那是在一次回程车上,有个同批小队的男兵悄悄问她:“你信吗?我总觉得,那个我们灭掉的第三目标,好像是人。他看我时候——像是求我。”
作者说自己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你一旦开始犹豫,你很快就会死。”
这种“只要杀了就没有杀错”的信念,在那个年代根深蒂固。宗锐为这样的观点深深战栗,无比认同。
可顾景岚那样的人,居然那种严峻的时刻,敢站出来说“在有更稳固的手段去区分普通人和伪人区别的时候,不应该直接对尚未攻击行为的伪人使用武力”、“必须设置申诉与鉴定通道”还有——“有的伪人虽然后期证明是伪人,可是它们之前为何和普通人完全一样,我们应该率先搞定这种事情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