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秒,吱呀一响,卫生间的门开了。
卢也全身上下只有腰间系条浴巾,他赤着脚走向贺白帆,水珠从他苍白的皮肤上滚滚滑落,砸在地面。卢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哑声解释道:“我两天没洗澡了。”
贺白帆说:“那我也冲一下。”
卢也径直走向卧室:“不用,过来。”
贺白帆浑浑噩噩地跟上去,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这一切来得太迅速太不真实。卧室和当年的布局一样,只是地砖换了颜色,墙壁更加亮白,双人床上仅有一只枕头。
窗外碧树参天,但卢也还是拉上窗帘,夕阳不见了,房间暗下来。
卢也转过身,毫无预兆地抱住贺白帆。他刚才冲的确实是凉水,他的皮肤很湿,很冷。他这几年大概在健身,不像以前拥抱时骨头都硌人,但他还是削瘦,身体硬而单薄,拥抱住也缺乏实感。他的侧脸贴在贺白帆肩头,他沉默,只是双手用力箍着贺白帆,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贺白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叹气。
“怎么了?”贺白帆轻声问。
卢也说:“这几年我过得还行,虽然心情不好,总想报复他们,做科研也有点累,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的。”
“……嗯。”
“就是有点想你。”
“……”
“很想你。”
“想我什么?”
“所有。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了。”
“我对你有这么好?”
“是啊……但我这个说法好像很自私,”卢也的声音轻如呓语,“好像你对我比别人都好所以我才想你,可我也不知道你的‘不好’是什么样子,你的全部都那么好,竟然给过我。我每次回想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这种人,何德何能——”
贺白帆打断他:“卢也。”
“嗯。”
“我想亲你。”
卢也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喘气。他略微扬起脸,将嘴唇凑过来。这次终于是一个轻柔的、缓慢的、缠绕的吻,贺白帆感受着他的嘴唇,一些记忆缓缓复苏,六年之前在这个房间里,他们也做过这件事,那时是怎样的温度、怎样的天气、怎样的光线?想到这里,贺白帆忽然感到后背发麻,一阵后知后觉的震惊冲上心头。
那卢也呢,他独自住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也会反复想起那些事吗?
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张嘴。”卢也含糊地说。
贺白帆张开嘴唇,卢也的舌尖急切地探进来,贺白帆退了两步,坐进床铺,双手撑在身后,卢也一条腿站着,一条腿跪上来,加深这个吻。
实在太热、太热。浴巾落在地上,分不清谁的汗水更多,当呼吸越发急促时,卢也将贺白帆轻轻一推,低声说:“你躺着就可以。”
贺白帆说:“你这样会很累。”
卢也说:“没关系。”
贺白帆盯着卢也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什么:“停,你会受伤,有没有可以——”
“有,”卢也从床头柜抓来一只小瓶,“保湿水,可以吧?”不等贺白帆回答,他自顾自拧开盖子。贺白帆几乎说不出话了,心脏像要跳出胸膛,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卢也的动作,他的身体宛如鼓起一面帆,冲进温暖深邃的河流,而卢也是他的舵手,掌控一切方向和起伏,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他神魂颠倒。
许久,许久,久到房间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卢也累得气若游丝,汗涔涔的脸颊伏在贺白帆肩头。两人谁都不作声,就这样耳鬓厮磨着。又过了很久,贺白帆已经对时间失去意识,卢也慢声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贺白帆愣了愣:“怎么?”
“我怕待会儿睡着了,定个闹钟。”
“……”
“你别怕,”卢也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我不会纠缠你的,明天你该走就走,我知道,你有你的人生你的事业,我们已经……”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
“但你不喜欢我了,我知道。”
“那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算什么。”
“你确定?”
“嗯。”
“其实我骗你的,我没买机票,”贺白帆扣着卢也的蝴蝶骨,感受到他的身体猛地颤抖,“现在你重新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六年过去了。
在这么一瞬间,贺白帆意识到,六年过去了,他毫无长进。
他无法拒绝这个人,无法看他流泪、看他难过、看他装作满不在乎。
他本可以借这个机会逼问卢也,当年究竟为何提分手,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一一如实说来,不说他就离开。但他忽然害怕,怕卢也像布满裂纹的瓷器,崩溃成满地碎片。在赤地与深林、穷困与武装之间,在走过更辽阔的陆地、尝过更深切的痛苦之后,对这个人,他还是毫无办法。
“算了,不着急,你慢慢想。”贺白帆抬手抚摸卢也的脸颊,手心触到湿漉漉的液体,汗水应当不会如此丰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