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风眼瓷花
“去哪了?”
付天坐在餐椅上,隔着厅堂,沉声质问。
付焕施正要踏过门槛的脚步顿住,停留在踏进餐厅的门堂下。更显餐桌上的人如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样,而他只是等待惩罚降临的罪恶之人。
付焕施捏紧手中的钥匙,金属带有的冰凉感沿着他全身攀爬麻木了他的四肢百骸,兴许是边缘的尖刺刺入了他掌心的软肉里,令他略有些痛得竟是忘了该说些什麽作为回答,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堂外。
下一秒,那个小巧而精美的被付天珍爱多年的玻璃酒杯就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站在原地的付焕施躲闪不及,只能感受到耳边有一阵风呼啸,再仔细分辨去听後,便是酒杯破碎在地上的声音。
“我问你去哪了?!”
付焕施自始至终没有擡头看,左脸因为刚才没有躲开那个酒杯,那处被狠心相碰後不过几秒就微微肿了起来。七零八落的想法钻进他的脑中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感到外界带来的疼痛,只是藏在胸腔里不敢做声响的心脏此刻开始变得酸涩无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揉皱并将那颗混乱跳拨的心脏随手扔出,只留下一具空落落的躯壳,所有感官就此蒙蔽,听不出耳边的声音。本就沉浊的呼吸在闷热的空间里变得越来越急促,麻木不仁的身体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干什麽呢?!”
原本不知发生了什麽的林婉妍一开始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反应的她更是没有料想到付天为什麽会发这麽大的脾气,往常无论发生什麽付天也从来不会大动干戈,像现在这般动手,到最後的她被这种情况吓到了。她惊呼一声,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跑过去,担忧地擡起付焕施明显肿胀的脸庞。
“你好好说不行吗?打孩子干什麽?”
林婉妍心疼地用手指轻轻触着那面肿痛的脸颊,刚碰到那个凸起就不忍,她收回颤抖的手,没想到会伤得这麽严重。语气中不免带了些责备。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和谁出去了?你看看你都把儿子打成什麽样子了!”
“那你让他说。”
脸色阴沉的付天喉间颤抖着出声,他怒火攻心地重拍了桌子,手下的桌也随之一颤。
“你现在说!对着你妈说!你到底是和谁出去的!”
客厅里的白炽灯射下的光刺眼着不似从前那样柔和,让他难以擡头睁眼,光怪陆离般。他静默地等待眼中的烈光消散,才堪堪擡起头。
眼前林婉妍心痛的神情无声望着他,让付焕施自那心间流出的酸楚更为多了,心间艰涩难忍,口中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这一刹那间也有了丝犹豫。
“我谈恋爱了……”
轻轻的一句话从他口中飘落,掷地有声。
林婉妍听後略微松了口气,扭头就责怪付天。
“儿子谈恋爱而已,有必要这麽生气吗?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吗?”
林婉妍想起这段时间的付焕施都是欢喜着出门丶回家,自然也知道儿子的小秘密。
“我早知道咱儿子谈朋友了,你不是也看在眼里吗?”
“和谁?”
付天不听,继续沉着气质问他,似乎下秒听到那个答案後就会暴怒而起。
林婉妍也想知道儿子是和哪位女孩子谈起了恋爱,期待的目光从付天身前转移,转过脸向他讨要确定的答复。
付焕施咬着嘴角,牙关紧闭,嘴里似乎有股铁锈味堵塞了他的口腔,强迫着他守口如瓶。他艰难逃离开林婉妍看向他的眼睛,舌尖早已露出的名字被他吐出又卷进,如此来回往复,终究还是随着喉结滚动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他多麽想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可真正想要交付答复时,付焕施才可悲地察觉了,原来这个光是从别人口中听见就让他心动不止的名字在此刻如若重提,竟是这般的难以啓齿。
他好想告诉爸爸,告诉妈妈,他们所关心的儿子谈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恋爱,他谈恋爱的对象是他们期盼的反义词——是一个优秀丶帅气丶温柔的男孩子,而这个让他复而欢心的男生是他们无比熟悉的人,是付焕施喜欢了许多年的彭熹言。
付天这时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是等不起这个注定会让他们濒临失望的回答。付焕施看着面前的他们,灯光刺眼,视野蒙了片雨雾似的叫他晕眩了眼瞳。他像个无处遁形的罪犯站在这里,准备全盘托出他所犯下的罪行。
付焕施觉着彼时的他站在了执行正义审判的法庭之上,而犯下了滔天大罪的罪人正是垂着头沉默无言的自己。付天是正常的,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正常的,他们的生活是顺应天常,谨遵世事的,行走在人群里没有任何过错和不当。而他,是有悖伦理纲常,有违人伦观念的。
在他们眼中看来,付焕施喜欢彭熹言,本就是有罪的。
可这不是罪,这不是他们的罪。
“彭熹言……是彭熹言。”
两齿相合,後啓唇念出,极为好听亲昵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久居不出。总想着等到哪一天,付焕施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彭熹言的手,走进家里,在父母面前骄傲得意地说出他的名字,他们也会平静地送给他们最渴切的祝福。可事实却是,光是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口,就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勇气,浑身上下的细胞仿佛坏死了般,熔化了他渐趋冷却的身躯,没有了一丁点挣扎的气力。
那个占据他半生的宛转悠扬的名字,在此刻念出来,被听进去,确似一个素昧平生的某人。
“什麽……你……你在说什麽……”
林婉妍听後,不可置信地退後一步,残酷的话语令她站定身子後,又摇摇头朝他走过去,颤巍巍地将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上。她想要确定自己的儿子会不会是发烧了,生病了,竟然开始说起了胡话。
可贴了一下又一下,没有温度可感受得出。
长时间被客厅里的灯光高强度的照下去,让他的眼睛变得酸疼丶酸疼的,脑袋里一直有着聒噪声在鸣响。付焕施站得太久了,双腿酸软地有点支撑不住,他想要找一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来休息一下。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自嘲地想。
太过于安静了,四周流散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一句淡了音的话变得稀薄了起来。客厅重归沉寂,无人应声。
为什麽……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这个男生也只是彭熹言而已。
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