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4章
重光精神病院在东郊的双安路。曹莉娟的妈妈是四个月以前入院治疗的。曹莉娟每个月去看她两次,每次都是一大早就起床,倒两次车过去,到了也已经是十点半十一点。每次在那待一个小时,如果妈妈的状态好的话,曹莉娟就尽量多留一会,跟她说说话。
她从不提过去的事,说的都是她现在的生活,她的工作。跟人合租,两个室友都是女孩,人都很好。自己一周工作五天,有的时候店里人手不够或者有人请假,店长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去顶班,她也挺愿意,这样剩下的那一天她就留在出租屋里打扫卫生。不仅打扫自己的房间,公用的客厅,厨房,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也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她告诉妈妈,做咖啡很有意思,而且现在自己上班的店是去年才刚装修过的,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很漂亮。看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妈妈望着她,认真的表情像是想要努力听懂她说的话。
曹莉娟把妈妈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妈妈,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好好睡觉,听大夫的话。”曹莉娟说。
她每次去都要说这样的话。大夫说妈妈的病挺严重了,以前耽搁了太久没有治疗,拖到现在,治疗也只能慢慢来。
曹莉娟点点头,谢过医生,离开了精神病院。她在离精神病院门口大概两百米的公交车站坐上了回市区的车。这里是始发站,曹莉娟每一次都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在等待司机发车的时间里,她心事重重地望向窗外。
车发动了,驶离了站台,渐渐地,离精神病院越来越远,曹莉娟隐隐作痛发痒的腹部终于也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她知道这完全就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也许自己也有精神病,又或许,这只是自己内心有愧的一种表现。她其实也想每次去看妈妈的时候都多待一会的,可只要一去那里,一见到妈妈苍白无神的样子,她腹部的刀口就会又疼又痒。
对于未来,她还没有想那麽多。她知道自己并不能在咖啡馆里工作十年二十年,还是得自己做点小生意,或者去技术学校里学个什麽技术。但这些离她都还有点远。她还不想去考虑这些宏大的事情。她想要先好好享受一下她作为年轻女生的生活。工作,下班,尽力把自己租来的小房间布置得温馨,安心吃饭,安心睡觉,然後在小房间的单人床里踏实地醒来。
除此之外,她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一直隐秘地在心里等。等那件事过去。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她的人生才能真正地重新开始。
不光她的人生,还有万星怡的。在从精神病院回市区的车上看到的风景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万星怡,此时此刻的她,在跟车去润忆吗?她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望着窗外,风景打眼前纷纷而过,但自己其实什麽都没看见。她的眼神穿透眼前的风景,一路望进去,望进去,望进那年刮着凛风的深秋里去。
那时,她和万星怡都还在火锅城里打工。那天,火锅城里很忙,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本来到了曹莉娟休息的时间,可哗啦啦地又进来了一大拨人,她根本就顾不上休息,她从中午到现在滴米未进的胃正隐隐作痛。
客人点了单,她正一点点上菜的时候,注意到了坐在桌子那一头的一位客人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看。她趁那人不注意,也扫了他几眼,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麽,可後来,她越想越觉得那人的确是有点眼熟。不过一时之间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坐在那桌的人都挺年轻,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听他们聊的内容应该是在讨论大学毕业以後的出路问题。有人说要考研,有人说自己已经找了个还不错的实习机会,希望将来有机会能转正式工。那个眼熟的人说自己准备考公。
过了一会,再次路过那桌的时候曹莉娟被叫住,说麻烦给火锅里添一点底汤,她说好。她提了汤壶往过走的时候经理过来了,叫她小曹,她没听见。又稍微大声地叫了一声,曹莉娟。
曹莉娟听见了,说:“怎麽了,经理?”
经理说:“来,壶给我,我去添,你赶紧去吃饭。”
曹莉娟说谢谢经理。转身前,直直地撞上那男人的目光。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背後一凉,她突然意识到了那男人是谁,而且从他看自己的目光里,她也明白了,那人也认出了她。
很多年前,他和他的小夥伴们把落单的自己围住,逼着自己去了学校後面的胡同,在那里搜走了自己的二十块钱,然後他的爸爸带着人闯到她和妈妈的家里。
虽然他的爸爸没有死,但他和他的妈妈还是以孤儿寡母的悲惨姿态出现在了法庭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女魔头曹明芳是如何如何毁了他们家,如何如何该死。
在福利院里,曹莉娟也被欺负过,虽然老师们都很好,可毕竟僧多肉少,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每次被欺负的时候,她都会当场打回去骂回去,渐渐的,没人再惹她。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她在心里怪自己,为什麽当时戳瞎那个男人的人不是自己。即使自己要被学校开除,要进少管所,那也好过让妈妈受苦。直到如今这个念头依然没有离开过她。她想,为什麽妈妈的一生就是要这样被困住,一开始是重男轻女的家庭,是流言蜚语,是不快乐不幸福的婚姻,再是辛苦地做单身妈妈,然後是监狱,最後是精神病。妈妈为什麽这麽惨。这真的不公平。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胃里也一阵恶心,她突然什麽也不想吃了。她耐心地等着经理给他们添好汤底,然後过来接过汤壶,“经理,我不休息了。我一点也不饿,你去帮那边的那几桌大桌吧。我看小红有点忙不过来。”经理说好吧,然後离开了。
在意识到那个人是谁後,她并不想逃开。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因为害怕尴尬就像个耻辱的逃兵一样避而不见。她并没有做错什麽。追根溯源,那件悲剧的起因就是因为当年那三个欺负人的少年。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有机会就往那个人的方向瞅,但却不与他对视,在他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她也只当是自己目力不济,没有注意到。但她的脸一直对着那个方向,没有避开。她注意到那个人的话变得很少。
他在想什麽?他的心里有一丝一毫的悔意吗?还是看到自己只是个不如他的服务员心里很得意。她在馀光里一直望着他,他看着同学的愉快的脸,他咀嚼着涮羊肉的脸,他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的脸,某一个时刻,曹莉娟很想冲过去问一句:“那个被你们全家人以赔偿金为借口夺去的房子,你有没有住过?还是一得手就立刻卖掉了?”
她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甚至在心底期待,他能过来挑衅地对自己说点什麽,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问出那个问题了。可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他们扫码结完了账,然後他跟着一起来的朋友一起离开了那里。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点评网站上就出现了很多一星点评,而且很明显,它们就是冲着曹莉娟来的。差评分别来自不同的食客,而且看他们的账号,都不是为了发差评而刚刚注册的新账号。有的账号已经用了好几年。这也让那些一星的差评看起来更加得真实可信。
经理怒气冲冲地过来兴师问罪,说:“曹莉娟你怎麽回事啊?上次骂客人被人差评投诉的时候你是怎麽说的?你这老毛病就是不改是吧?”
上次也许可以说她是真的骂了,可这次真的是冤枉。曹莉娟辩解:“经理,我真的没有,我是被人诬陷的。不信你可以去查监控。”
“查监控?监控里也看不出来你是不是骂人了呀?再说了,我要忙的事那麽多,我也没有时间一点一点地看监控啊。我要管的员工这麽多,我也总不能把时间都花在你身上你说对不对?你说是有人要诬陷你,那你说说要诬陷你的人是谁,咱们店里这麽多服务员,人家为什麽偏偏要针对你?”
“也许就是看我不顺眼吧。”曹莉娟说,“现在的变态很多的。”
“好,就算是这样,但这也总是影响了店里的生意吧。现在的生意本来就已经这麽难做了。”经理瞪着她说完,然後又说要处罚她。
曹莉娟不服气,“这不公平。”
“公平?你要讲公平?”经理说,“因为这些差评影响了店里的业绩,赚不到钱,大家辛辛苦苦忙了一个月,都没有奖金发,你说,对他们公平吗?我又该上哪说理去?”
经理大手一挥,“你记住了,这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