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1章
他一直记得父亲最後一次跟自己说话的样子。
大半夜,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只有从手电筒里射出来的光,像贼的眼睛一样慌一样乱。这扫一下,那扫一下,还有悉悉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他以为家里真的进了贼,警惕地坐了起来,屏住呼吸听了一下,正在翻东西的那人应该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脚,疼得呲牙咧嘴。他听出来那是父亲的声儿,才稍稍放下心来。
“爸,你干啥呢?咋不开灯?”他伸出手,想要去够屋子中间的灯绳。
“别开灯。别人问我你就说我没回家,知道不?”父亲的声音有点慌张。他感觉父亲的黑影朝着自己走近了些,“你就说我昨天下午就去外地帮人拉货去了,一晚上都没回来。记住没?”
他听得有点迷糊,“为什麽?”
“什麽也别问,你就照我说的话去做!”父亲像是收拾好了东西,手电筒的光柱逐渐往门口那边移。
“爸,你去哪儿?”
“我去外地几天,下个星期就回来。”离门越近,父亲的声音就压得越低。“钱和粮票都在桌子上,你自己买蒸馍吃。罐子里腌的有咸菜。锅里有剩稀饭,热完饭以後要把煤气罐的阀门拧严。我走了。”
然後不等他说什麽,手电筒的光柱消失了,然後是大门被扣住关紧的声音。
他叫了一声,“爸”。不大的屋子里,这个脆脆的字在四面光秃秃的墙上来回撞,最後又撞回到自己这里。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爸已经走了。
再见到爸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法院里了。被审判长问话的时候,父亲是回答了不少,可那些话却没有一句是对他说的。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没有机会了。
那个时候他的精神已经麻了。整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像是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樵夫第一次见到大海一般,还未来得及被惊讶的心情所浸透,就被长着血盆大口的巨浪卷走。晕头转向的他什麽都做不了,被卷到哪,就去哪,拼尽全力地大口呼吸,只求不被淹死。
他一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听到死刑判决。
那个时候的他才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像罩了一层毛玻璃的视线里,他看见自己的父亲被一左一右两个高大的法警压着带走,他的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像只丧家犬。
父亲一定是听到了他的嚎哭,扭过头看他。可他的眼被泪水堵花了,他没看清父亲脸上的表情。抹去眼泪後,父亲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嘴里野兽般的嚎哭惹得大半个法庭的人都对他侧目。那些目光里,有唾弃,有同情,也有看马戏般的稀奇。
他不在乎,他只想哭。然後他注意到了人群里的她。
她也望着自己,目光那麽凉,却足以灼伤自己。
为什麽会这样?他心里的悲愤又多了一层。他一直在心底隐秘地觉得他们本该是一对的。可现在怎麽他们两个都成了真正的孤儿?
泪水又淹没了他。等到他用袖口再次擦干眼泪,就只看到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再有她的消息就是很多年以後了。那些年里他走南闯北四处谋生,做过小生意但大多数时间里干的还是卖力气的活。他想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骂他没有出息。当年父亲拼死累活也要让自己上高中就是为了将来自己能找个拿笔坐办公室的工作。别人劝父亲说孩子上高中风险太大,考不上大学不一切都白搭了,上个中专或者技校得了,最起码工作有保障。父亲还骂那些人鼠目寸光,他说人不能只看眼前,眼光要放得长远一点。说那些话的人,一辈子也就只能窝在樽田这个小地方了,而自己的儿子,考上了大城市里的大学,将来说不定就留在大城市里了。
父亲的畅想变成了幻想。父亲出事以後,他这个杀人犯的儿子也迅速地从学校里辍学。就连樽田这个小地方也待不住了。为了谋生,他的确也去了大城市,可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被人当成是獐头鼠目的盲流。那个自己握着钢笔写方程式背英语的时代也早就跟着父亲一起被枪毙了。
是的,父亲出事後,学校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无比得难,他没能坚持下来,他辜负了父亲。但是想一想,父亲这个曾经说着豪迈大话的男人也没有多麽高远的眼光,偏偏看上了瓦场巷那阴暗角落里的女人。父亲也辜负了他。
後来,在外一事无成的他还是回到了樽田,经人介绍娶了一个自己不怎麽满意的老婆。老婆又生下了一个自己不满意的孩子——一个丫头片子。瘦得像小猫一样的,每天成宿成宿地嚎,哭得自己心烦意乱。
他就想要个儿子。他想把自己当年和父亲那段父子连心的日子再找回来,他想让自己的儿子再替父亲好好活一遍。离婚後他又找了不少女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再为他生孩子的。
其中的一个女人是自己在麻将桌上认识的。人长得一般但有点小钱,唯一的儿子考上了润忆的大学,她也就跑去润忆盘了间小吃店,他也跟着去了,两个人就住在小吃店的楼上,他没女人有钱,但他嘴甜,能干活,讲的笑话经常逗得女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