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风起
京城,岁云暮酒楼。
蔺文玉一袭干净利落的黑衣装扮,像个刚刚杀完人丶剑上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擦的刺客,气势汹汹地上了楼,径直找到月寒来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我要找的人跑了!你……”蔺文玉没来得及说完的质问临时终止。
月寒来的房间里不止他自己一个人,赵飞光也在。
蔺文玉作为神君,自然也能一眼就看出来,眼前的凡人,是一颗将星。
但是他毕竟还是一个凡人。
仙界之事,不宜在凡人面前提及,蔺文玉尴尬地缩回踹门的脚:“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
月寒来表示:“你搞清楚,你才是客人。”
赵飞光惊讶地看着他们俩:“这位是?”
“朋友,江湖朋友。”蔺文玉面不改色地撒谎。
月寒来冷哼:“是啊,不请自来的老朋友。”
赵飞光:“……”
他怎麽感觉这两位的关系不怎麽好,有点古怪。
不像是故友相逢,倒像是刚吵完一架。
蔺文玉用术法传音:“你什麽时候和凡人来往这麽紧密了?一颗将星?眼光不错啊。”
月寒来面色不善地回敬:“不关你的事,少打听。有什麽事回头再说。”
“我要找的人跑了,都是因为你,非说什麽日子不吉利,让我改天,现在人跑了,我上哪儿交差?”蔺文玉继续暗中质问他。
月寒来不耐烦,出声道:“我今日没空。你的事改天再说。”
赵飞光听不见这两句话之间的起承转合,没明白月寒来说的什麽事,更没明白蔺文玉刚刚说她要找的人跑了是什麽意思。
于是,他出于善意提了一句:“这位……朋友,你刚刚说要找什麽人,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月寒兄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
蔺文玉还没来得及回答,月寒来就先替她拒绝道:“不用了,她自己的事自己做。”
蔺文玉震惊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对。只要某些人别发疯,捣乱就行。”
说完,文玉神君就开始疯狂传音:“我说你当时为什麽拦着我呢?!说什麽日子不吉利这种鬼话,其实是怕我在宫城里动手,连累你这颗小将星吧!好你个明寒,千年不见你真是出息了,你等着!等我抓到那个私自下界丶卷入劫数的非人之人,我肯定会找机会揍你。”
“你打得过我?”月寒来无声反问,语气和表情一样挑衅,“我觉得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去找人,向天君交差比较重要。那老东西那麽在乎长陵,你猜,你要是办事不力,会有什麽好下场?你确定到时候还有机会揍我?”
“我没事了,先走了!”蔺文玉被戳中痛处,败下阵来,扔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赵飞光丝毫没发现这两个人打了什麽哑谜,眼看蔺文玉走得比来时还快,连个人影都没留下,忍不住问月寒来:“你这位朋友……真的没事?”
月寒来重新关上门,满不在乎道:“没事,她这人就这样。放心,莫说是京城,全天下也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她想做什麽,自有分寸。”
这样的评价,落在赵飞光耳中,就像是一个来去如风的江湖高手。
他笑了笑:“月寒兄的朋友,也和你一样。”
月寒来不认同:“哪里一样?”
“神秘。”赵飞光一针见血。
月寒来无话可说,只好转移话题:“近来宫城可还安好?可有什麽异样?我看你最近又有空闲,时常来岁云暮。”
“我不过是逐渐习惯这领了朝职的日子而已。至于宫城,”赵飞光顺着新的话题说道,“非要说有什麽异样的话,大概就是陛下心情不悦,总有些不顺。”
“陛下为何不悦?那你……”
赵飞光知道他想说什麽:“我倒没什麽,陛下就算要迁怒,也还不至于轮到我。就是那些随侍的宫人,难免要时常提心吊胆,尤其是洛妃宫中的人。”
“洛妃?你先前提过的那位洛妃?”月寒来明知故问,“陛下这麽快就厌倦了美人,又有新欢了不成?”
赵飞光与他说话一向随意,因而也就不怎麽在意月寒来的言辞,只是随口答道:“陛下对洛妃还是宠信有加,只是洛妃近来病了,对陛下避而不见,太医院开的药方一直没什麽起效,陛下因此不悦。”
这天底下最大的是非之地,除了前朝,就是後宫,赵飞光如今领宫城禁军统领一职,对于这些琐事,知道得太多,有时候自己也嫌烦,他又不能与其他人多说,于是,也就只有来岁云暮,见到月寒来这个孑然一身的局外人时,才能随口提上几句。
月寒来听见洛妃病了一事,大概就明白了,难怪蔺文玉刚刚说,她要找的人跑了。
作为仙族器灵,沉鸳私自下界,化身凡人入了宫城,被天君察觉端倪。
蔺文玉奉天君之命来找人,沉鸳心虚,自己先跑了,留下洛妃这个凡人的空壳,可不就先“病了”,若是再拖几天,沉鸳无论是被抓,还是侥幸逃脱,这位宫城里病着的洛妃,就该香消玉殒了。
沉鸳的目的,是阻止长陵历劫圆满,重回神君之位,那麽,她所做的事,就应该以破坏长陵历劫的既定命运为出发点。
问题是,除了天君,谁又知道长陵历劫的既定命运是什麽呢?
月寒来原本一直没想明白,沉鸳到底要怎样影响长陵历劫,要是她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劫数的一部分呢?
直到他想起沉鸳的真身。
她是器灵,是菩提根所化。而菩提树,在仙界,是因果之树,前世今生,前缘宿怨,皆可看破。
可惜,她偏偏承载了玉麟族仙洲覆灭之怨,上天无门,只能私自下界,孤注一掷。
长陵这样的人,实在是不配居神君之位。
德不配位之人尸位素餐,心怀天下者大道难为,这就是万年来的仙界,这就是千年前,月寒来在仙界天宫的那一卷仙名录里,曾经看见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