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旧疾愈浓,身体已越来越差。
琉璃罩中送父皇的那颗纸星星已经泛黄,温热却仍在掌心蔓延。
父皇答应过母後终生不娶,他没有忘记誓言。是谁忘记了誓言……
等得久了,他鬓间生出一根白发,下颌覆了层青胡子茬儿。父皇年龄才不到三十岁,憔悴损,相思已催得两鬓星星。
父皇还在等母後。
呢呢想,像父皇这麽好的人,会有人不喜欢吗?
母後,母後,你在哪。
呢呢欲尽孝,两只稚嫩的小手抱住父皇的腿,骗他说儿臣昨晚梦到母後了,母後望着您流泪,唤您的小名。
母後说,她也非常非常思念您……
思念的水,似春水那样腻,似甜浆那样浓。
陛下怅然弯唇,揉了揉女儿的头。
父女俩一块笑着。
混沌流年,伴在父皇身边的唯有那串风铃。
呢呢六岁那年,琉璃罩中的纸星星泛黄得更加厉害,本来薄薄的纸变得无比脆弱,稍微一碰即散,化作碎屑。
父皇等不了了。
他开始时常领着呢呢到民间走走,微服私访,试图偶遇母後。
京城康衢烟月,盛世繁华,全是父皇治理下的功劳。父皇若不做皇帝,当初一定会和母後同去的。
可惜父皇一次也没遇到过母後。
街市熙熙攘攘,人群如织,
呢呢正扒着马车的窗好奇向外张望糖葫芦,父皇忽然怔怔,叫人停轿。
——他感知到了。
呢呢也跟着小激动,心提到嗓子眼儿。然下轿来却发现两眼空空,唯有车水马龙和庸庸碌碌的市井中人。
父皇很是失落,地上影子无比落寞。
父皇和母後有心灵感应,母後一定就在附近,可惜擦肩错过了。
呢呢扯了扯父皇的衣袖。
父皇,莫要失望。
母後一定在不知名的角落偷看我们。
陛下怅惘着,勉强笑笑,长泪而流。他蹲下来抱住呢呢,呢呢也紧紧抱住他。
听他极低极低地叹道,“呢呢不知道。父皇,已经快梦不到你母後了……”
继而避过头去,一阵急剧的咳嗽,唇角见了血。
呢呢懵懂,几岁大的孩子还不懂见血意味着什麽。
陛下,生生让相思耗净了气血。
情之一字,原能杀人。
陛下给呢呢从民间集市买回一株小树苗,把它种在御花园里,灌溉,施肥。
呢呢蹲在泥土上玩,以前父皇总说母後‘很快丶很快’会回来,这回父王改口风了,待小树苗亭亭如盖丶开花结果母後才会回来。
如果那时父皇也出远门了,那就由这株树陪着呢呢。
呢呢迷惑,父皇出远门去哪里?
陛下温和道,很远的地方,和你母後去得一样远。
呢呢顿时泪目,紧紧缠住陛下。
“儿臣不让父皇走,不让。”
小丫头哭得一哽一哽的。
她已经没有母亲了,父亲也要离开她吗?
陛下道,“别哭,父皇不会走了。”
呢呢是皇宫的小公主,有时候永安王府的岁岁姨母也会入宫来看呢呢。
呢呢大眼睛盯着岁岁,通过岁岁的容貌,稚拙地联想着母後的样子。
听说母後和姨母长得甚像。
呢呢问:“姨母,你知道我母後在哪儿吗?父皇很想很想她,作为儿臣我想尽孝,我要去找母後,把她扯回来,让她可怜可怜父皇。”
岁岁怜然说:“小公主,姨母也不知道。但姨母肯定的是,你母後绝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