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陛下沉默,也仰向天空。
平日冷峻眉眼染了哀戚,落寞孤独。
半顷身形滞了滞,从喉间呕出大口血来,血浓得发黑,溅了遍地。
一条膝颤巍巍地跪在坚硬的砖石上,能听见他喉间血液气泡的咕噜咕噜声,如破败的风箱。
刘德元惊嚎一声,“主子!主子!您这是怎麽了?“
“快来人!快来人呐!”
身畔宫女太监纷纷奔过来救驾,陛下被衆人环拥着,只觉得眼前好黑,好黑啊,下暴雨天也没这麽黑过。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滴落在血染的衣襟上。蝴蝶飞走了,星星陨落了。
人生馀生所剩不多的明亮日子,尽数变成了黑夜。
他好累,累得睁不开眼睛,宁愿情祭于此,今後在墓穴中长眠。
……
圣上龙体有恙,昏迷两天两夜。
谢寻章从永安王府赶来侍疾,询问御医,“皇兄龙体向来康健,此番怎会忽然呕血昏迷?“
御医额冒冷汗,“陛下之前肺部就有贯穿伤,这次老病根儿发作起来,心脉受损才导致呕血成升。”
谢寻章道:“那皇兄几日能痊可?”
御医战战兢兢不敢说,谢寻章急得踢了他一脚,御医才诚惶诚恐,“王爷,陛下这病是心病,哀莫大于心死,下官也束手无策啊!”
心死……谢寻章脑袋快速充血,这才恍然想起皇贵妃离宫了。
又是为润润。
当初润润不过是自己随便献上的女人,皇兄惯来冷漠禁欲,以为他连收都不会收,谁料他会对润润用情如此之深。
早知如此,千不该万不该送润润这祸水入宫迷君心。
又转念一想,皇兄为何妥协?
既如此喜欢,放她走作甚?留住她困住她,让她伺候一辈子啊,皇宫深墙大院的她又反抗不了,晚上照样睡她。
听闻还是皇兄亲自为润润准备的路引与行囊,皇兄当真英明一世,糊涂一时。
谢寻章对御医道,“龙体最重要,本王无论你们用什麽手段,定然要好好照料了皇兄,懂不懂?”
御医道,“王爷放心,不消王爷提醒,下官们也必定竭尽全力使龙体痊可。”
谢寻章又警告道,“嘴巴闭严,皇兄只是风寒了。若谁出去乱说,谁脑袋搬家。“
皇兄不能倒下,而今储君未立,皇兄膝下仅那麽一个襁褓中的公主,若圣驾崩逝,岂非是江山易主的大祸?
皇兄才那麽年轻。
消息一定要严密封锁。
御医和在场宫女太监唯唯诺诺,尽皆点头如捣蒜,承诺绝不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谢寻章长舒口气,缓缓走进太极殿。
偌大寝殿中,唯有陛下一人静静躺着,死寂沉沉落针可闻,似连呼吸也无。
周围几个呆头呆脑如鹌鹑的侍疾太监,与他非亲非故。
陛下的亲母在他六岁那年便死了,这些年他虽贵为太子,日子却过得如履薄冰,活在阴谋与算计中,没半日安生。
如今檀庭出家了,润润也离宫了,除去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陛下实无半个亲眷在人间,可谓孑然一身,真正九五尊位上的孤家寡人。
为帝,是一条衆叛亲离的荆棘之路,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寻章暗暗唏嘘了声,唤来刘德元,“将小公主抱来吧,她父皇听到她的声音,兴许能快些醒来。”
刘德元立即去办。
小公主妥善放到陛下龙榻边,时不时传来些咿呀不清的婴儿嗫喏,可爱极了。
御医说陛下‘哀莫大于心死’其实有些危言耸听,润润离去,陛下哀伤肯定是有的,但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毕竟人是他自己送走的。
他身为皇帝,肩头还有重担要扛,咬碎了骨头也得挺着。
调理了几个时辰,陛下幽幽醒转。
第一眼见身旁襁褓中的小公主,陛下苍白的脸色微微挂上了丝笑。
谢寻章忧心忡忡道:“皇兄,您无恙吧?”
陛下道,“无事。”
“皇兄忽然呕血,可急坏臣弟了。”
陛下摇头,“只是旧疾发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