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有纱在认识我不久後,常在笔记里重复一句话:正常人要到文明的地方去。正常人要到文明的地方去……
有眼泪掉在笔记上。
……心中需要一个幻想中的妈妈去呼喊的情况,我想正在彻底逐渐消失。
从刚开始那恐怖的惊恐发作,到如今逐渐的波澜不兴,我真是走过好长一段荆棘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失望性情感隔离,是不想再背叛自己的体现。来时有些汹涌,但我还是拼命让自己承受住了。
感谢我自己,如果此番一路而来有个获奖感言,我要说,感谢我自己,还是感谢我自己,除此外,还是感谢我自己,只有感谢我自己,感谢我自己,感谢我自己。
也许有纱哪天会看到我写的这段话,我要在这里澄清一下,我当然感谢有纱。但我更要感谢自己,让自己拥有了有纱。
茹梦刚停笔,突然笑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她接着写。
有纱说,人,一定要学会准确地自我表达,这是人外露的一切的基础。
于是我说: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苍冷的腌菜缸,与曼妙漂浮的灰尘为伴。
有纱看着我,嘴唇抿了抿,说了一句:这就是你学会的自我表达。那你还是别表达了。
茹梦“咯咯嘿嘿”笑起来,轻声哼起歌儿来:“小小牵牛花呀~开满竹篱笆呀~一朵连一朵呀~吹起小喇叭~哦吼吼~”
夜又深了些。
绿塔镇的居民,为了一些小恩小惠被蒙骗丶裹挟,都是因为他们太依赖大家长了。这里从小到大丶从一层到万层,都太依赖大家长。每一个大家长真的都特别虚弱无力,不然他们不会那麽惧怕任何一点外力来影响他们干不好,如果能干好,就去做就是了,何必如此惧怕。
我从小亲眼见证过的,那些人潦草的生,潦草的活,潦草的死,极为恶心的交|配,都如活地狱一般极其可怖。偏偏所有人在里面装作活人一般,麻木地玩着僵尸生活游戏。
到处都是鬼,活到今天,我真的就是从万鬼窟里爬出来的。
最无辜的最可怜的最可悲的最可叹的,就是那些被这群人生下来被吸食的孩子们。
离开绿塔镇後,我就意识到,绿塔镇里廉价的肉食都臭臭的,也许是太腥了?包括每户自家做的饭菜丶市场里卖的,饭店里也许好一点吧,也不太确定。
一天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嗅觉因此痛苦不已。
还好,我可以和有纱待在一起,就不用再受那样的折磨。等以後,我们彻底离开,那就可以再也不用闻到那些味道了。
现在想想,儿时唯一的美好,全是自己天然的自然的孩童视角带来的,那一小块自己创造的童话角落,也保护了今天的我。
爸爸,妈妈,真是谢谢你们给我制造的地狱。
放在桌子下面抽屉里的有纱的笔记上,也多了一些新的内容。
绿塔镇,是拯救丶还是毁灭丶重生……
过往,我的沉没成本皆为零。我需要的一切都在我身上。坚不可摧的技能丶学习能力丶自由丶财富……
我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想走就走。天高海阔,我想去哪儿都可以,想在哪里停留丶生活,都可以。想和哪些人産生交互,都由我做主。
可如今,即使我豪不计较我的情感沉没成本,愿意去大肆挥霍,不去想明天……但我们的活路,也许已被堵死。
茹梦趴在桌子上,恍惚间做了个梦。
她梦到她去洗澡,看到一只狗狗占了她的地盘,边洗还边给自己搓起了澡。
一只洗澡会搓澡的狗……
“呵呵~”茹梦笑出声来。
这一晚,海浪的声音丶船舶的鸣笛声,还是萦绕在有纱与茹梦耳畔。
灯塔的光,与森林里有纱建造的那一条长长的大路,仿佛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