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旁人未出声,侯严武先嚷道:“纪宁!我侯家世代忠烈,岂容你羞辱?”他睚眦怒目道:“我侯严武忠心耿耿,要是真有谋反之意,九族当诛!”纪宁道:“侯大将军,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儿子吗?若不信,陛下现在就可派人去查。”众人望向台上的君王,却见君王死死盯着纪宁,神情可怖。谋逆之罪不同于其它罪名,不可不查。萧元君终是不得不接受什么似的,挥手施令,“来人。去查。”御前军快马加鞭地去,却迟迟无人归。外面风一重雪一重,纪宁始终维持着躬身低首的姿态。他感觉头顶那束目光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清楚,萧元君此刻定是恨他的。一个时辰后御前军统领回宫。不需多问,只看见他手中捧着的一摞铠甲,众人已将结果猜了个大半。未等萧元君定夺,侯严武便一口鲜血喷出,晕死在了殿堂之上。赵禄生忙去扶人,殿中登时乱做一团。萧元君和纪宁于混乱中对立相视,听见御前军统领复命。“启禀陛下,末将在侯贺城郊府邸内搜出铠甲共十六套,其中两套为北狄戎装。”眼前的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得以让纪宁将萧元君脸上细微的情绪看清楚。他看见萧元君皱紧了眉,猩红的眼睛里是对他的审视和怀疑。“你说的那名女子,”萧元君声音些许阴沉,“现在在哪里?”纪宁答:“臣把她安顿在了府中。”萧元君甩袖,“御前军听令。”“末将在!”“送侯严武回府。另,速去右相府缉拿证人,移交京都府台审问,若侯贺私藏甲胄属实,非人为栽赃……”他蓦地停住,众人同时屏住呼吸。“即、刻、诛、杀。”…万岁殿内,纪宁跪在地上,萧元君站在书案前,拾起桌上的一本奏折扔到他面前。纪宁垂眸,奏折上赫然写着南王萧恒的名字。“这是南王昨夜派人快马送来的。”萧元君冷眸,“奏折上说南越海域倭寇入侵,要侯严武出兵御敌。”这个节骨眼南王送来这封奏折,无非是想借故提醒他们侯家的重要性。若要侯严武出面御敌,就不能判侯贺死罪。纪宁目视奏折,一声不吭。见状,萧元君眸色愈沉,“纪宁。”他没有再叫他“先生”,而是以君王的威严唤他“纪宁”。“你跟朕解释解释,今日在前朝,为何要置侯贺于死地?”喉咙痒意复起,纪宁轻咳一声,答:“不是臣要置他于死地,而是他本该死罪。”萧元君怒道:“他是该死罪!但朕也跟你说过,不必急于这一时,朕有安排。想让他死有的是办法,你何必当这个出头鸟,成为众矢之的?”纪宁抬头,“那敢问陛下想到的办法是什么?”萧元君答:“想要侯贺死,大可等他流放到北地后找个时机将其除掉,再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是病故。这样既让他罪有应得,又不会引得朝中动荡,一举两得,何乐不为?”闻言,纪宁苦笑,“不,这不是罪有应得。”他驳斥道:“你我知道侯贺因何而死,但启国的百姓们不会知道,因为侯贺家破人亡的难者们不知道。”他的语速越说越快,呼吸也越发短促,“他们只知道,哪怕侯贺罪恶滔天,也能因为家世显赫逃脱死罪!他们只知道!我朝的法,只责平民,不问权贵!”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被他嘶吼出的,说完,他俯身猛咳起来。禁足“那你呢?”看着伏地久咳不起的人,萧元君许久才问出口:“你想过自己的处境吗?想过公然于百家为敌,会将自己置于什么样的危险境地吗?”衣襟被揪出褶皱,纪宁抬头,“臣不惧。”什么样的危险境地他没经历过?还不是让他一条残命走到了最后?萧元君不禁失笑,头一次对纪宁流露出了失望,“纪宁。”他笑,“你有大义,你胸怀天下,为了实现你的大业,不惜将朕也算计进了你的抱负里。”萧元君想不明白,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变成了,他居然需要去揣测纪宁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他眼中的失望刺得纪宁心脏生疼,“陛下认为臣是贪功。”萧元君不语。可这样的沉默反而是一种回答。如梦乍醒,纪宁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狼狈。他一手撑地,尝试将腰身挺直,可胸口的疼连带了脊椎,他反复试了几次都不曾成功。终于,他强忍疼痛直起腰,这才将萧元君的神色看清楚——是失望,更是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