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秃子举在半空的手指头就这么定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马六斤也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不对。
赵秃子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不对!这小子的反应不对!
买卖绝不是这么个谈法……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规矩。不管你还到几成,你得还。哪怕装模作样皱个眉头、嘬两下牙花子、拿手往膝盖上拍两下说句“太贵了”,这都是过场。
这他妈的……怎么连过场都省了?
一千斤粮食,张嘴就应?
赵秃子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在道上混了快二十年,从十五岁偷第一把盐巴开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街头耍横的,衙门里做局的,商铺里笑着捅刀子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越是大手笔的买卖,谈的时候越磨叽。
只有一种人不磨叽。
就是你开的价,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价。
赵秃子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举着的那根食指头,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收回来吧,一千斤人家都答应了,不能打自己的嘴。
不收回来吧,这根指头戳在空中实在难看,活像个傻子。
他把手放下来了。
放下来之后更难受了。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亏了。
说少了。
一千斤粟米对这帮人来说算个屁?早知道他该喊三千斤的。不,五千斤。反正这小子眼皮子都不带抬的,喊五千斤说不定也是一句“行啊”。
他娘的,自己干了二十年的买卖,今天栽在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手上了。
马六斤在后面看着自家老大的后脑勺,那颗秃瓢上面渗出了一层细汗。腊月的天,灶房里冷得能看见哈气,赵秃子居然在出汗。
他跟了这么些年,头回见赵秃子出汗。
旁边那个眯缝眼的矮个子凑到马六斤耳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啥情况?
马六斤没搭理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啥情况。
赵秃子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换了三四茬。先是懵,然后是肉疼,再然后是后怕。最后定格在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上……想加价,又怕掉份儿。
他清了清嗓子。
“张爷……这个……”
小蔫看着他。
赵秃子憋了半天,把到嘴边那句“能不能再加点”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痛痛快快答应了你,你回头又涨价?
这传出去,道上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嘴怎么就这么贱呢?喊一千斤之前怎么不先试试两千斤的口风?他这辈子跟人谈买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陈麻子蹲在灶台后面,憋得快内伤了。
其他几个也好不到哪去。
赵秃子根本注意不到别人的脸色,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了。一千斤的价已经喊出去了,人家答应了,反悔不了。再喊高了,显得自己没成色。
他咬了咬牙,决定找补一下。
“一千斤是头一批的价。”
他慢悠悠道,“后面要是还有活,另算。”
小蔫点了下头“成。”
又是一个字都不还。
赵秃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我、我有个条件。”
就在赵秃子愣神的工夫,小蔫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