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闭上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辅佐过三朝天子,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替先帝拟过圣旨,后来太子监国那阵子他也替太子批过奏折,再到如今新帝登基……
天子要什么,不要什么,有时候都不用开口说,他心里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这回不一样。
自从那个林川突然出现在京城,所有的事情就全变了。陛下从太子到新帝,被林川牵着鼻子走了一路。削藩、平叛、推行新政、鼓励工商、攻打藩王……桩桩件件,都在跟天下士族对着干。
这些事情搁在两年前,谁能想到那位性情平和的太子会做出这些事情?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一桩比一桩做得狠,一桩比一桩收不回头。
刘正风在朝中这么多年,经历过的帝王心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他很清楚一个道理——
年号这东西,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老百姓不在乎你叫什么年号,他们在乎的是今年的粮食够不够吃,赋税重不重。
年号是给天下那些少数人看的。
那些手里握着兵、握着地、握着粮、握着权的……
新帝要亮底牌了。
不要安稳。
不要太平。
不要妥协。
陛下想要的,不就是那个字吗?
刘正风睁开眼睛,窗外头已经起风了。
他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纸出来,铺平了,拿镇纸压好。
蘸墨。
提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刷刷几笔。
一个字写完了。
刘正风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揉眼睛,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还在翻前头驳回来的那几份折子。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要送进去的是个什么东西。
等他们知道了,大概会睡不着了。
刘正风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来“送进去吧。”
内侍躬身走过来,将那张纸小心翼翼拿起来,转身离开。
几个老翰林互相对了个眼神。有个人小声问了一句“掌院大人,写的什么?”
刘正风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
外头风灌进来,蜡烛的火头子歪了一下,差点灭了。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爆竹的声响,不少人家提前放了。
除夕夜嘛,总有人等不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