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个善於筹谋的,想出这样弯弯绕绕的计谋,还是乳娘从旁相助。眼下她是榨乾了思绪,毫无应对之法了。
此刻,蓝玉去了看押比丘尼的地方,将苏韵卿要了出来。
红鸾後怕,是不敢去接苏韵卿的,推了蓝玉这个老好人出来。
苏韵卿不知是否因受了清净的佛法薰陶,眉目淡然,瞧着愈发清冷出尘,不近人情了。
瞧见蓝玉,她施了一标准的佛家弟子礼数,「施主。」
蓝玉五官扭曲,赶忙道:「姑娘啊,您可切莫如此说,一会儿见了陛下,记着你是个寻常女娃,不是小尼。」
见陛下麽?被人如此磋磨,苏韵卿早已不抱指望。闻言,她只颔首,轻声如微风拂面,「是。」
蓝玉心里七上八下的,委实怕了她一会儿直接对着陛下来一句「施主。」
入了舒凌的禅房,苏韵卿垂着眉眼,叩拜一礼,一言未发。蓝玉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一身佛门衣裳入眼,舒凌看了觉得有些别扭。想起是自己的命令,只好隐忍下来,淡然道:「来此数月,有何感悟?」
苏韵卿沉吟须臾,云淡风清的话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寂尘入门尚浅,唯遵师父教诲,知晓无常无我,无嗔无痴之理。」
舒凌不解,追问道:「寂尘?师父?你拜了何人为师?」
「贫尼法号寂尘,是归一师父赐名,亦在其名下修行。」苏韵卿淡然回应,眼底的眸光若一潭静水。
舒凌的面色格外难看,盯着苏韵卿的凤眸已然眯起。身侧的红鸾和蓝玉尽皆为这小人捏了一把汗。
苏韵卿的情绪倒是无甚起伏,她刚来时根本无法接受,啼哭一夜却也改变不了什麽,佛经反倒给了她精神支柱。如今的境遇,最惨就是失了性命,一世不过如此,她看淡了。
至于归一前辈,乃是一位六十馀岁的老宫妃,曾受册德妃,品行端正,在此处也颇有威望,没少周济苏韵卿。
第20章气人
佛寺清寂,午後的林间,鸟儿也归巢小憩,唯余飒飒风声穿林打叶。
苏韵卿的态度过於平淡,以出家人自居,所言毫无稚子的生机灵动。
舒凌被噎得默然良久,起身立在了苏韵卿身前,凝眸瞪视她许久。眼前人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坚定,不偏不躲的直视前方。
舒凌见状,抬手捏起了她的下巴,逼着人与她对视,质问道:「你这是看破红尘了?」
「贫尼尚且不懂红尘,谈不上看破。」苏韵卿实话实说,毫不遮掩,格外真诚。
舒凌恨不得给人一耳光,听她贫尼长贫尼短,胸腔转瞬起伏不定。半晌,她吩咐红鸾,「去查查这个归一是何人,她好大的本事!」
此言入耳,苏韵卿古井无波的神色终於动容,沉静如水的眸子染了慌乱,视线紧随着红鸾而去。
归一护她,开解安抚,助她破除了执念迷惘,是她的恩人。
一双手捏着粗布衣裳,她的呼吸凌乱,终究忍不住,求情道:「一切皆是寂尘之过,求陛下万勿迁怒师父,如何发落,悉听尊便。」
还会护短了。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舒凌莫名起了醋意,又追加了一道旨意,「蓝玉,你去,直接将归一带来见朕。」
蓝玉顿觉事情闹大了,一抹担忧的神色落在苏韵卿的身上,暗道这小东西也忒能折腾了。
苏韵卿神思飞快地游走,她不甘的出言:「听闻陛下来此是为祈福,动怒伤身於礼佛无益。斋戒贵在静心,师父清修多年,无一处行差踏错。今时看来,遇见寂尘是孽缘,寂尘愿绝食抄经,自我了断,平了这冤雠。」
自我了断?舒凌怒急反笑,一时竟拿她毫无办法。
这人是眼里无畏惧,心里也无畏惧了不成?一个青涩丫头如此淡然,帝王的威严何在?
房中一片骇人的静谧,谁都没有再言语。
不多时,蓝玉引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女尼入内,这人的眉都已经斑白,面目难得的和蔼慈祥。
舒凌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幼时她随母亲进宫,还去拜见过的。
归一扫了一眼俯身在地的苏韵卿,大方的对着舒凌,给人施了个佛礼,眉目柔和,轻唤一声:「见过陛下。」
舒凌的怨气已经无处发泄,面对这样的前辈,她不好动怒,只得微微颔首,柔声问:「归一法师,数年未见,您一切安好?今日叨扰您,乃是为这幼子。她口称您的小徒,可有此事?」
归一敛眸浅笑,温声回应,「劳陛下记挂,贫尼安好,出家之人远离俗尘,却当怀慈悲心肠。归一不过念及小施主年幼,得了机缘照拂一二,她未曾剃度,自不是佛门中人,老身也担不得她一句师父。」
一番说辞将关系摘得乾乾净净,苏韵卿转瞬傻眼。
她自是听得出,归一有意将她往舒凌身边推去,可她不愿意了。
「师父?」苏韵卿眼角含泪,呢喃出声,楚楚可怜的望着归一。
「阿弥陀佛,」归一目光温和的看着苏韵卿,柔声劝解,「小施主,佛经有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万事有为法,尚需你多多参悟,不该沉溺迷惘,一叶障目。」
「劳您赐教,」舒凌温声出言,「朕冒昧惊动您,却受益匪浅,这些俗事不好打搅您,蓝玉,好生送前辈回去。」
归一离去,红鸾颇有眼色的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