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戈这次并没有昏睡多久。
他一睁眼,便见萧璨坐在榻边。见他醒了,忙转过身,关切询问道:“玉哥!可还好?”
裴玉戈扶额慢慢坐起来,他微蹙着眉,淡淡道:“无妨,只是有些没力气。”
“太医说你是外感风寒又损耗心神,才致气短乏力,多躺着歇息便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裴玉戈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又问道:“守了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还好。玉哥醒了,我也能安心了。”
“我方才……”
裴玉戈话未说完,便见萧璨朝他摇了摇头,立时便闭口警惕起来,目光直盯着营帐的帘子。
此时恰好有几人掀帘走进来,后面跟着端药的侍从。
裴玉戈目光一凝,他在来的人中一眼便看到了怀安郡王。此刻对方像是不曾大放厥词、也不曾被裴玉戈的刀威胁过一般,大摇大摆同人前来探望。
其中还有几张生面孔,只不过瞧来人衣着纹饰,便知他们皆是萧氏子弟。这个时候,这些人特意跑来‘探望’,其目的多半是冲着萧璨来的。
萧璨侧对着裴玉戈坐在榻边,右手牵过裴玉戈的手搭在腿上,目光扫过几人后,冷着脸向亲卫抬手示意。
亲卫出去搬来圆凳请几人落座后,萧璨才开口道:“几位耳报神倒是快,玉哥人刚醒,你们便赶着过来瞧了。”
这话说得丝毫不客气,对面几人虽神色各异,却无人表露不满。
萧兴海代几人开口,笑着道:“殿下不必如此话里带刺的,我们都姓萧,本就是至亲,该相互信任、相互帮衬。”
“既不会岐黄之术、亦没有灵丹妙药,拿嘴帮衬?还是说你们觉得这样就算出头表忠心?!”
怀安郡王是这几人中性子最冲的,听罢毫不客气指责道:“雍王,论尊贵,你这亲王头衔是比我们几个高些,可在座都算是你的堂叔伯,即便我不说我们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前来探望的,你也理当顾着规矩辈分,客客气气的。”
裴玉戈此刻已猜到这些人为何而来,甚至于此此之前行宫内发生了什么他心里亦大概有了数。
“陛下可知道郡王打着他的名义在此咄咄逼人?郡王口口声声讲尊卑规矩,强调辈分前莫不是忘记了我家王爷与天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裴玉戈脸色虽不算好,可气势却半点不逊于他人。
萧兴海方才一直在旁看戏,这会儿倒是见状打起了圆场,说道:“口舌之争没什么意思,只不过说句公道话,陛下确实是托我们代为看望裴公子的病有无大碍。天子心意,我等…还是莫要辜负的好。”
裴玉戈和萧璨都没反驳,相较于说话刻薄直白的怀安郡王,萧兴海明显更能忍。
怀安郡王却没完全领情,只瞪了萧兴海一眼,后者也不在意,接着道:“殿下方才走得急,陛下原是要多叮嘱殿下几句的。既然裴公子已无大碍,陛下那儿…殿下还得是去一趟的。再怎么说,您如今也担着周全春猎一干事宜的担子不是?”
“多谢告知,本王稍后便去觐见。”
萧兴海笑笑,第一个起身道:“既如此,那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滁州风大、猎场又有猛兽出没,裴公子身子单薄,出行可得仔细着,别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伤着自己。”
劝告的话从萧兴海的嘴里说出,裴玉戈听着怎么都不对劲,不过面上他还是礼貌谢过对方。
怀安郡王却不甘心,临走前那放肆的目光仍黏在裴玉戈身上,转头话却是冲着萧璨说的。
“听闻今年猎场有虎、熊之类的猛兽,若能猎得鞣制成皮毛大氅,想来裴公子一定需要。不过雍王武艺不佳,只怕这个彩头你是拿不到了。若不介意,本王或可帮忙试上一试。”
萧璨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转头同守在营帐门口的亲卫道:“送客。”
“明珠。”
众人散去,裴玉戈开口唤了声,他将掌心翻过来,扣住了萧璨的手,一手揽过对方的肩,将人带过来靠在自己胸口。
“怀安郡王上钩冒进,不过此人此前在京中全无地位,如今敢如此狂妄,是陛下…做了什么?”
萧璨撑着劲儿,没真全倒在裴玉戈身上。虽然这样歪着不太舒服,他却也没动,享受着同裴玉戈亲近时的片刻安心,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算是敲打我,只不过这法子有些幼稚。萧季急功近利,自以为打压我是顺了皇兄的心意,这人烦是烦了些,但倒不必过多在意。”
“我瞧有两三人眼生得很。”
“清河郡王的封地不在京城,玉哥没见过,另外一个说是他的契兄弟。不过我也是没想到……皇兄为了‘提点’我,竟把早就分封出去的几家郡王都叫了回来,只是不知道将来皇兄要许给他们多少私利。”
裴玉戈闻言蹙眉道:“依大齐律法,王族封地无需赋税。分封土地若是过多,国库所得税银便会不足,最后就只是百姓逃不过苛捐杂税,日子愈发艰难。是以当年萧老王爷与昭帝苦心筹谋改制多年,竭力缩减王族所得,若是重蹈覆辙,岂不是……”
“玉哥莫急,我也只是猜的罢了。我与萧季素无瓜葛,也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处能让他这般卖力,我想他虽有争一争权力的野心,却不至于这般冒进,除非……有什么好处是他特别想要的。”
“陛下当真翻脸无情至此?”
“也许皇兄已经知道姑母当年留有后手。君王枕畔,岂容他人鼾睡?即便……我并无此心。”
“礼王世子只怕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能猜到。不过真正给了萧季底气的……却是皇兄。”
萧璨如今已经过了之前伤心痛苦的那个劲儿了,他说起亲兄长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于大人的口信,我今日已告知世子了,以他的城府心机,应当不会给陛下发难的机会。”
“这时候想趁机踩我一脚的人只多不少,防患于未然固然好,可我不想你去冒险。毕竟对那些人而言,对你下手并不是件难事,而且今日的事我也不想经历第二回了。”
“…嗯。”裴玉戈将人搂紧了些,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相拥着坐了一会儿,萧璨才收拾好复杂心情去见天子。
那天兄弟二人究竟单独谈了什么众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之后萧璨被赶去殿外跪了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