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生眼皮抬也未抬,道:“夫子是哪的人?卓吾先生是大才。”庄绍耀道:“袁翰林,出自公安袁氏。”马先生道:“原来是他家,公安之文以清新流丽著称,固然比一池浊水好,但过于清澈便没甚意思。不过袁氏兄弟诸文对你而言刚刚好。”呃……庄绍耀十分喜欢马先生,他治学广博,长于综合,不论是古人还是今人,各种典故随手拈来,各种见解都让他耳目一新。如今的庄绍耀早就把科举抛在一边了,那些科举时文有唐宋文章醇厚、公安散文隽永吗?不,没有。以至于大哥找他商议捐监生时,庄绍耀才反应过来他还要考科举。这事是一早说过的,但庄绍光怕弟弟面皮薄,四兄弟中其他三人都是自己考的,唯有他是买的,可能会有别的想法。庄绍耀能有什么想法?能略过一科是一科啊,还能有更多的时间跟着马先生学习呢。“我听大哥的。”庄绍耀略微矜持一下,努力压住内心的欢欣雀跃。庄绍光笑道:“那我就去为你捐监,可惜我虽官居三品,但任官时间不够,否则就能荫监。”庄绍耀连忙推辞:“大哥,捐监和荫监都一样,荫监就留给平儿。现在能捐吗?”庄绍光道:“当然可以,府库不足,朝廷允许民间捐监。”捐监与捐官又不同,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就是荣誉称号,又不临土治民,朝廷现在对这儿管理得比较松散,也鼓励民间来捐监。庄绍耀又问:“家里银钱可趁手?若为了我,让家里陷入拮据,我于心难安,还不如去考试吗?”庄绍光道:“你不用担心,我在南京任职,认识一些同僚,捐监和别人要百两,和咱们只要一二百两。”庄绍耀听到一二百两,觉得确实不多,但还是担忧拿出这笔钱会让家里生活下降。庄绍光笑道:“家中无名师,我瞧你这段时间文章进益颇大,再考院试不过是多此一举,浪费时间,不如继续跟着马先生学习。”庄绍耀听到马先生,心中略微羞愧了下,马先生对科举艺文嗤之以鼻。“马先生教到哪里了?”庄绍光问。庄绍耀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已经学过《水浒》《西厢》,剩下的几种倒不是那么出格。“《史记》,马先生正在教我《史记》。”庄绍耀如实回道。庄绍光颔首,他进入官场后,方琢磨出来奏疏的重要性。这写奏疏需要典、浅和显。浅和显属于天赋学不得,但典是可以学得的,要多读史书,掌握古今典故,方能使文章更有说服力。时人惧于创新,最是尊古。过去凡有掌故,皇帝必然要斟酌一下。“我寄回家的,怎么会没有人喜欢呢?不喜欢他的人,一定是眼光有问题。庄绍光如是想道。庄绍耀悄悄将这事说给马先生,马先生道:“韩昌黎的文章确实好,你读完公安散文,就去读韩昌黎的文。”“前七子后七子说什么‘诗必盛唐,文必秦汉’,要我说,唐宋才有好文章,韩昌黎的文就很好。”庄绍耀惊讶了下:“先生,你竟然还会赞别人的文章好?”马先生瞥了他一眼,道:“老夫脸上的俩窟窿是眼睛,而非摆设。你这禄蠹,给为师捧着金盏,咱们去外面喝酒赏花。”庄绍耀一来就看到桌子上放的金盏,金灿灿的,耀得人眼花。“这太招摇了吧。”庄绍耀拿起来放到手里把玩,道:“非君子不为。先生,只有一只吗?”马先生翻了眼皮:“你也想要一只?”庄绍耀道:“嘿嘿,再有一只更好,没有的话,弟子用银的喝茶也是一样。”马先生轻呵一声,道:“金的有,银的也有,只可惜在你师娘那里,要不你去要一只?”庄绍耀被师父炫了一脸恩爱,人家夫妻成双成对,他加进去干什么,忙道:“我用瓷的就好。”马先生年过四旬,须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