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庄绍光中进士,成为有储相之称的庶吉士,如今庄绍宗年少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故而,无论是庄进还是沈母,一开始都没打算在本县为庄绍宗找人家,而是托老大在京师找。这可如何是好啊!庄进左右为难,一筹莫展。他勉强集中精神,与学生们讲完课,回到家中。此时还未过六月,但庄进却感到如冰窖一般冷。沈母依然沉着脸不和说他一句话,收拾碗筷弄得震天响,生怕庄进不知道她的不满似的。庄进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心中哀叹着家有悍妻啊。下午,庄绍耀如往常一样从镇上回来,一打照面,就敏锐发觉母亲心情不好,思来想去仍不知缘由。晚饭时,庄进才悠悠回来,沈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庄绍耀低着头喝粥,余光瞥瞥这个,瞧瞧那个,心中猜度,莫非老爹要纳妾?他的同窗毛大器家正闹全武行呢,据说是毛大器的爹要纳妾,毛大器娘拿着扫帚,两人对打,毛大器被飞来的鞋子砸青了额头。想罢,庄绍耀偷偷瞪了眼老爹,这老头该不会为老不尊吧。“看什么看?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眼珠子滚来滚去,瞧着就是个贼。”沈母突然喝道。庄进父子下意识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拿着筷子吃眼前的那盘菜。“多吃些肉。”沈母将庄进面前的炒肉片换了庄绍耀眼前的果仁空心菜。庄绍耀一愣,口里说着谢谢娘,心里对果仁空心菜恋恋不舍,大夏天谁爱吃油腻腻的肥肉啊!但是庄绍耀不敢说,只能强制自己接受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吃完一顿气氛诡谲的饭,沈母回屋继续缝制衣服,庄进与庄绍耀面面相觑。“爹,要不你给娘认个错吧。”庄绍耀受不了这种氛围,出口劝庄进道。“去写你的课业。”庄进哼了一声,甩袖而去。庄绍耀摸着脑袋,叹气不已。大人生气,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小孩?庄进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进去,沈母正在灯下做衣服,是他的那件宝蓝色衣服。“阿迎……”沈母啪地一下将布料拍在桌子上,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沈母年轻时也是一个爽利的人儿。庄进涨红了脸,道:“有辱斯文!”沈母冷笑,抬头斜着眼睨他。庄进轻咳了一声,道:“庄稼越长越深,瞧着不安全,不如让耀儿住在镇上他舅舅家。”沈母又是冷笑:“你还记得你有几个儿子啊。”庄进坐下来,道:“阿迎,你听我解释。”沈母双手抱臂,看着他,一脸都是“我看你能讲出什么鬼东西”的表情。庄进苦笑着娓娓道来:“你是明白人,曹家对咱们有恩,这婚约又有村长见证,咱们不好退啊。”沈母道:“不好退,你给人家交换什么信物。庄进你能耐了啊,其他的也就罢了,这关乎宗儿一生。什么有辱斯文,我呸,你赶紧给我退了,免得夜长梦多。”庄进一脸为难:“你前儿不是还说人家姑娘有大家仪态吗?”“那怎么能一样啊?咱们村里我也看好几个,勤劳能干孝顺,我难道要把她们说给宗儿?”沈母反驳道。庄进颓然:“曹家不一样。”沈母闻言生气道:“既然知道不一样,为什么要接信物?喝酒喝高了?走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你喝酒,你偏喝,这下好了,喝出事来,你一脸为难。”庄进被说得脸上发热,想要生气,但心里虚着。“那现在怎么办啊?”“你给我把玉佩退回去。”庄进唉声叹气,道:“即便要退,还需要从长计议。”沈母神色稍缓,道:“我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但结亲要讲究门当户对。这关乎我儿一生,若是一个不好,要落一辈子埋怨。”庄进跟着道:“我知道。”沈母冷哼一声,不过这回没有再说其他的。次日一早,庄绍耀发现父母间的别扭少了一些,松了一口气,他有两兄一姐已经够了,不需要别人生的弟弟妹妹。不过,庄绍耀与母亲一起去了镇上。沈母要去娘家说让庄绍耀留宿沈家的事情。庄进心思百结,想退又觉得不能退,若退了这次,他庄进庄家还有颜面在老家呆吗?庄进叹了一口气,下午夹着书从后殿出来,路过前殿,忍不住想要去求神佛的意见。想罢,他左右一看,学生们早已跑光回家,于是抬脚往殿里走。庄进抬头看见一尊观音立像,一手托如意,一手做法印,眉眼微微低垂,悲悯地看着世人。这是曹员外找来的好木头雕刻而成,栩栩如生,广受十里八乡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