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过洛阳,也花钱打点过朝中位高权重的官员,没用,都是些拿银子不办事的狗东西。他到东山港,看到商贸繁荣,看到一个寻常掌柜在街上碰到官员不躲不避,反而笑着打招呼,听到来往商贩们高声谈论买卖生意,他就知道,他想要的一切,终究会实现。为了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家族亲戚光明正大地坐船回家乡,他觉得他要为此多做些努力。一堂课讲完,陈一直看着一群孩子如痴如醉的脸,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虽第一天当先生教书,也做得不错嘛。“陈先生。”“世子请说。”阿元说:“你有出海的海图吗?”“我这儿没有,但是陈家有。”“哦,可能送来松江城?”阿元想了想说:“你们家要银子还是要官位,都可以跟我父王和娘亲谈。”陈一直诧异,没想到一个还被爹娘抱在怀里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阿元皱眉:“陈先生,我在等你回答。”陈一直回过神来,笑道:“并不是我不答应,只是这海图不好拿,若是想要海图,得乘船去海外。”阿元有些失望,听起来好像很难拿到的样子。田州说:“我和哥哥去过东山港,坐船出海很好玩的。”阿元也坐船出海过,他道:“不好玩。”海上打仗有什么好玩的?碰到晴天晒人的很,若是碰到雨天,听他们说说是风浪太大,说不得会翻船。田州不服气:“好玩的,出海打鱼,海里的鱼比河里的鱼大。”“若是你掉到海里,大鱼一口把你吞了,你也觉得好玩吗?”田州愣了一下,他摸摸头道:“我没碰到过,不知道。”阿阳哈哈大笑,意气风发道:“下次我们一起去,我们这么多人撑死它。”几个孩子越说越不靠谱了,黄先生进来训道:“一刻钟该是老夫的课了,都准备准备。”“是,先生。”陈一直跟黄先生前后脚去旁边屋里,这是专门收拾出来给他们三位先生休息的屋子,屋里连着火墙,墙角摆着精心养育的花草,十分舒适。王先生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写过的纸张,他正埋头算一道题,陈一直和黄先生进门来他也没抬头打招呼。黄先生高声道:“孩童启蒙自古以来就以识字明理为要,老夫不知王爷王妃为何选你为先生,但你既当了先生,也该尽到先生的职责,像今日这般闲扯移了学生性情,这个罪责你如何担得起?”陈一直笑着坐下:“您老这把年纪就别整天发脾气了,对身子不好。”“呵,老夫只是就事论事罢了,陈先生,可能回答老夫刚才的话?”陈一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黄先生,恕我直言,你教书育人一生,说句桃李满天下不为过吧?你苦口婆心教他们仁义礼智信,到最后,你遇难了,谁又帮了你?”黄先生冷笑道:“从太学离开是老夫自己要走,跟老夫的学生无关。”“礼崩乐坏,您是该另换个地方了。”“陈一直,你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跟黄先生您说一句,我可以坦荡地告诉你我是为了家族前程而来,您能说说,您是为了什么而来吗?”黄先生苍老的眼睛绽出精光:“老夫是为了大周天下而来。”朝廷从内到外腐朽,面上虽还光彩,黄先生这样的人早就看出问题所在了。“黄先生说得好啊!那我今日要问问黄先生,若是要治天下,只靠你嘴里那套仁义道德就够了?”“若是你那套东西真有用,你也不会落到今日下场!”明明白白的讥讽。陈一直笑道:“松江城里谁人不知道,王爷王妃最重工农,其次重商,最后才是士。您一辈子纸上谈兵,王爷和王妃却把松江城从一个偏远小城盘活成如今的模样,他们不比你知道该如何治国?”陈一直指自己,又指王先生,道:“我和王先生能坐下这里,您老还不知道王爷王妃的态度?”王先生继续写他的题,依然不参与俩人口舌之争。黄先生闭口不言,直到一刻钟快过去了,他拿着书出门时,才道:“松江城太小,若是有一日王爷坐上大位,还是得用儒家。”又过了一会儿,那边家塾里传来学生的读书声,王先生才放下笔,他缓缓道:“黄先生说得没错,外儒内法,古今通用。”“理是这么个理,你看看如今的大周朝,儒家迂腐,法家窝囊,从内到外早就腐朽了。”叫陈一直说,周家皇室子弟,若不是祁王还像样,各地手握兵权的总督、将军们,都等不到当今皇帝过世就会揭竿而起,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