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走丢,带你回家。”温颂怔住了。周宴之朝他伸出手,笑道:“今天学了一道菜,叫茄汁虾球,打算回家做给小颂吃。这个时间点了,小颂还不饿吗?”他的语气就像是一个接孩子回家的父亲。温颂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半晌,眼圈突然红了。他试图低头遮掩,可悲伤无处遁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层一层堆叠,再也控制不住,顷刻间,眼泪夺眶而出。周宴之立即走过来抱住他。“对不起……”温颂哭着说。“为什么道歉?”温颂抽噎着说不出连贯的句子:“每次都很扫兴,每次都给先生……给先生带去很多负面的情绪,我也想高高兴兴……逗先生笑,可是我太笨了,我总是说错话。”周宴之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温颂的后背。良久,才在温颂耳边问:“还有什么想说的?”温颂像是拿到了获准令,打开齿关,哭着宣泄:“先生,我没有当好哥哥……”“怎么会?”温颂哭得停不下来:“他们都不能上学,就我一个人上学了,他们过得很不好,我却待在先生的豪宅里享清福。我今天去了福利院,小铃和婷婷她们的生活那么单调,她们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们那么期待……我又见了乔繁,他的腰因为长时间弓着装汽车配件,已经严重劳损了,直都直不起来。我以前没觉得他们过得这么苦,现在却看都不敢看。先生,我怎么能生出“小繁为什么要那么辛苦”这种念头,我明明知道小繁能找到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我才过几个月的好日子就开始忘本了,我凭什么高高在上评判他们的生活?我凭什么觉得工厂的空气不好?我凭什么……凭什么上学,凭什么得到先生的资助?凭什么坐在漂亮的办公室上班?就因为我是一个健康的人吗?”温颂泣不成声:“我觉得好羞愧,先生,我不应该享受的,我没有资格享受。”周宴之被温颂的一连串发问震得心神俱沉,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温颂不仅仅是自我评价低。“可是小颂已经尽力了,”周宴之从怀里捧出温颂沾满了泪水的脸,用指腹轻轻揩拭着他眼下的潮湿,“他还不够辛苦吗?”温颂怔怔抬起头。“他才二十二岁,这已经是他能给弟弟妹妹的全部了。”“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先生。”温颂卸力一般垂下脑袋,抽噎渐渐止住,声音清晰了些,“我会承受不了。”周宴之一时竟然无言。明明该道歉的人是他,他应该为曾经的疏忽而内疚,为做得不到位却承下温颂那么多句“谢谢”而惭愧,可温颂还是觉得他好,甚至希望他不要对自己这么好。所谓的“好”,不过是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和一桌算不上丰盛的晚餐。温颂仿佛成了周宴之心脏最软的地方,光是看着他,想着他,呼吸都伴着疼。周宴之轻声问:“朋友们过得不好,小颂也不敢过得幸福,是吗?”“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但是……”周宴之抚住他的后背,将他往自己的怀抱里按了按,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小幅度地颤抖,于是脱了外套,将他完全裹住。温颂立即推阻,可是周宴之俯下身凝望他的眼睛,“既然是这样的逻辑,那如果小颂过得不好,我是不是也不能开心?”“不是的。”温颂立即反驳。“为什么?”“因为先生……”温颂抽噎两声,“先生和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先生是天之骄子,无论如何都应该过得很幸福。”“可我不这样想,我和小颂是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现在还成了夫妻,几个月后,我们还会成为一个新生命的爸爸妈妈,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人了。如果这样,我们都不能拥有一样的命运,还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开心一个不开心,日子该怎么过?”周宴之的一番话把温颂说愣住了。他和先生怎么会有一样的命运?明明不对,他却挑不出错处,唇瓣动了又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先生不要不开心。”“那小颂也不要不开心。”周宴之说。暮色黯淡,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周宴之的脸上,将他的瞳孔映成温暖的琥珀色,温颂感到鼻腔酸得发涨。眼泪又要关不住闸。他好想告诉先生,他其实是个蛮坚强的人,以前也一点都不爱哭,不是哭包,是……是先生太温柔了,有时候温柔比刀更锋利。温颂不受控制想要钻进周宴之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