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奕宁怕他跌倒,虚揽了下他的腰,在他往后退的动作中松开了手,何奕宁的视线主动去寻他清澈的眼睛。池雨避开了,往旁边一让,紧抿着唇,避之如蝎。何奕宁轻轻呼了口气,藏在心底的情绪作祟,怂恿着他用一些闲碎的话语关心地问:“一年多了,眼睛度数没变吗?”他的声音在岁月的洗刷中脱离了青涩,成熟的嗓音温柔得像水一样。池雨脸上戴着的还是那副黑框眼镜,挡住了那双透亮的眼睛。他抬起头,掀开眸子,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得何奕宁心疼。“关你什么事。”做坏事的明明是池雨,但池雨反而才像那个被欺负的人,对何奕宁充满了恶意。池雨的心情很乱。他很确信他见到何奕宁的那一刻恐惧占了上头,而后涌上来的是厌恶,紧接着是他分辨不清的乱成一锅粥的情绪。来学校的当天晚上,他躺在有着遮光帘的床上,没有多余垫子的床不像租屋的沙发,硬得刚刚好,让他想起了高中时候的宿舍。熄灯后,窗帘拉紧,屋子被漆黑吞噬,池雨睁着眼看着帘顶,适应了很久他才被黑暗同化,大致能看出一点帘子的轮廓。宿舍里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舍友睡着后的呼吸声微小得像不存在般。他乱想了一会儿,困意爬了上来,闭上眼睛时,与他睡在一侧的何奕宁翻了个身,铁床晃了晃,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睡意赶跑了。他和何奕宁在一张床上睡过不止一次,何奕宁睡相并不差,相反,他的睡相可以说好得很安静,像死了一样——睡着了就不会乱动,睡前是什么样,睡醒后就是什么样。何奕宁翻了身……他也没睡着吗?池雨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何奕宁身上。何奕宁为什么会出现在x大?为什么会和他在一个宿舍?他不是应该去首都学府吗?或者出国留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池雨烦躁地翻了个身,对何奕宁异样的带着刺痛的情绪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的心跳得很快,儿茶酚胺不合时宜地活跃了起来,他仰躺在床上,意识清晰地在黑夜中升腾。他闭着眼睛催着自己快些睡着,却适得其反,被失眠困扰的痛苦化为无形的手,在黑夜中掐住了他的脖子,他难以呼吸,心慌得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助。他对何奕宁的恨意又上升了一个度。他清醒了四个小时,扰乱他睡眠的罪魁祸首在翻身将他的困意赶走后便像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存在于他体内的让人兴奋的激素终于被降解完了,疲弱下来的身躯瞬间沉入意识的海中。梦境吞噬了他。梦里,他没有高中毕业,他还住在宁希那个破烂的屋子里,卧室没有窗子,漆黑得像关住畜生的圈。卧室门被暴躁凶狠地敲打着,就算是在梦中,身临其境的恐惧也能将他吞噬,他怕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本就破烂的门被踢得摇摇欲坠,在他青春期中撑了十多年的门于梦境中被一脚踹倒,池国林的脸模糊又狰狞,挥着拳头要冲上来。奶奶突然出现,她从后搂住池国林的腰,佝偻的身躯用尽了所有力气,抱住了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的身板,只为阻止即将降临在池雨身上的伤害,她哭着喊:“小雨,快出去,快走。”……画面忽然一转。宁希一中,高二七班的教室,他独自站在一边,何奕宁、张采文、吴天旺等人立于他的对立面,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像个木偶般盯着他,看罪人一样的眼神,看得他毛骨悚然。刘颖拨开人群走出来,她兴师问罪道:“你为什么要造谣何奕宁啊?是因为你嫉妒他吗?”她话音才落,便有一大堆没有脸的人站到了她的身后,机械着重复着那句:“因为你嫉妒他吗?”重合的声音像电闪雷鸣。池雨哑然,梦中的他不受控制,什么辩解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傻呆呆地站着。何奕宁开口:“你才是喜欢男生的那个吧?看了片后没有反应的人才是你。池雨,你为什么要造谣我?是因为你嫉妒我吗?”“哗啦——”现实里舍友拿东西的声音将他从梦魇中拖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爬下床,走向阳台,在狭窄的阳台门撞进了何奕宁的怀里。“一年多了,眼睛度数没变吗?”何奕宁的温度,何奕宁的声音以及何奕宁本人都让他厌恶得浑身难受。他咬了咬嘴唇,“关你什么事。”他一定要搬出宿舍,让何奕宁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何奕宁身子一顿,目光浅浅地看着他走入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