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脚步声。
没有铁器声。
没有马蹄声。
他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了一遍。
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用指尖轻轻顶了一下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比他走的时候重了,上面压了东西。
锁子把手掌摊平,贴在石板底面,感受了一下。石板是老石板,他摸过不下几十回,纹路、厚薄、边角那个缺口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对上。但现在手掌传回来的分量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右脚蹬住井壁上一个稍宽的脚窝,左手扣紧砖缝,腾出右手,把掌根抵在石板边沿,慢慢加力。
石板挪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
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脸上、眼睫毛上,他眯起眼,不敢抬手擦,怕动作大了把石板弄出声响。
他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灶房。
灶台半塌的,灶膛口朝着门的方向,铁锅早没了,灶沿上搁着几块碎瓦片,落了一层灰。
这间灶房他太熟了。
原先是坊正家的后厨。坊正姓方,人不坏,逢年过节给街坊送吃的。排水沟就从灶底下穿过去的,检修口留在灶台旁边,平时拿石板盖着,上头铺一层土,踩都踩不出来。
后来西梁军进城,方坊正一家老小七口人,一个没剩。
房子就空了。
被驱赶过来的百姓倒没人去抢这间屋子。
一来方坊正死在院子里,血迹冻在地上洗不掉,晦气。
二来这些人都是长安附近各坊各村的老百姓,不是流民,不是乱兵,骨子里还守着规矩。
死人住过的房子,不兴进。
锁子把石板又推开了一些,脑袋从缝隙里探出半截,左右扫了一圈。
灶房三面墙还立着,西边那面塌了小半截,豁口被人拿草帘子堵上了。门框在,门板早不知道被谁卸去当柴烧了。
门外就是巷子。
这个时辰,巷子里应该躺满了人。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息。风声底下,有呼吸,有翻身蹭地的动静,有人在呻吟,有人在低声哭,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板边沿。
四块砖,码得整整齐齐,压在石板靠门那一侧。
他的心缩了一下。
有人动过这个口子。
他把身子缩回井里,脚蹬着壁上的脚窝,无声地滑下来。
“上面没人。”锁子嘴巴凑到小蔫耳边,“但有人来过这灶房,石板被压了砖,可能有人走过这里。”
小蔫皱了一下眉头。
锁子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这里好几个人知道,有人走也正常……或者是坊里的人,他们饿急了什么地方都翻,找吃的。”
小蔫点了下头。
“……看、看看外头。”
锁子转身又往上爬。
这回他直接把石板推到一边,翻身钻了出去。
一到外头,有风了,他打了个哆嗦,咬住了牙,猫着腰趴在门框边上,往巷子里探头。
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
巷子里全是人,躺着的、蜷着的、靠着的,一团一团的暗影,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被子、草帘子、甚至还有人拿麻袋套在身上。
门板搭的棚子底下,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