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星对过去。
第一排羯兵的身后,露出来半个人影。
是一个汉人女人。怀里箍着个孩子,箍得太紧,孩子的脸都憋红了。
孩子在哭。
女人拿手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不敢松。
因为松了,哭声会招来弯刀。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扣不下去。
“你不打,他们就死。”
他回过头。
身后的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全是汉人。有被弯刀劈开的,有被长矛洞穿的,一个老头被砍断了半条胳膊,趴在地上,拿还能动的那只手朝他爬。
“救……”
大街上一下子涌出了更多的人。老百姓从坊巷里冒出来,羯族兵也从甲阵里渗出来。两拨人搅在了一块儿,像两种颜色的墨泼进同一碗水里。他被人流推着往前挤。肩膀撞肩膀,手臂蹭手臂,分不清哪只手拿着刀,哪只手拿着碗。
有人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一看。
一个十来岁的男娃,脖子上套着铁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一匹马的鞍子上。马不知道去了哪里,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孩子仰着脸,眼泪挂了满腮帮子,哭着喊——
“大人,你能不能……别打了?”
他愣住了。
街面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全都转向了他。
羯兵看他。
老百姓也看他。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恨、怕、盼、怨。但最多的是等。
等他做一个决定。
可是没有一个决定是对的。
打——老百姓跟着死。
不打——老百姓照样死。
打得慢,死得慢,一刀一刀地剐。
打得快,死得快,一锤子下去全碎。
人群开始散了。
一个接一个,像墨滴入水里,轮廓模糊,边缘化开,没了。
血也在退。石板缝里的红色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干了,露出青灰色的石头。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当中。
长安城的轮廓还在,城墙还在,坊巷还在,飞檐还在,门楼还在。
但没有人了,整座城空了。
像一具抽干了血的尸体,骨架撑着,皮囊在,五官在。
就是没有魂了。
他慢慢举目四望。
那座钟楼还矗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