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停。
这册子里每一个部落,都是几十几百条活生生的命。写得越多,他手上的重量就越沉。军院里先生教的是兵法、是粮算、是地理,但没有哪堂课教过他,当成千上万条命都压在你笔尖底下的时候,心跳会变成什么节奏。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写。
等到最后一拨人——那支从秦岭翻过来的僚人——场面卡了壳。
语言不通。
旁边会两句僚语的吐蕃人被推出来翻译,连比带划了半天,手势打成了麻花,总算搞明白了意思。
僚人推了个最年轻的到前面来。
那小伙子涨红着脸,攥着拳头,嗫嚅了半天,蹦出几个汉语单字——
“我们。去。打。”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笑的同时,不少人的眼眶也忽然热了一下。
去。打。
两个字。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两个字。
帐里安静了几息。
二狗走到那小伙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那小伙子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回到自己人堆里。
张春生把最后一笔落下来。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用的是军院教过的珠心算,指头在膝盖上跳了一阵,愣了愣。
“师爷。”
二狗回过头。
“嗯。”
“一百一十三个部族。登记在册总人数……”
张春生深吸一口气,
“两万四千六百余。”
二狗也愣住了。
两万四千多人。
两万四千多张嘴,两万四千多把刀。
大半个月前他带着两千人进来,打了个渭北大营,开了粮仓。如今这个数字翻了十几倍。
成色参差不齐。有资深猎手,有放羊娃,有从没摸过刀的庄稼汉。
心思各怀各的。有人冲着粮来的,有人冲着驼城部来的,有人纯粹被同乡拉来凑数的。
但他们都站在这儿了。
在关中最混乱、最残破、最没有希望的地方,两万四千多个不同族、不同语、不同命的人,选择站到了一起。
二狗吸了口气,转头对张春生说了一句
“给公爷写封信。就说后院这边,摊子支起来了。”
张春生点了点头,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手还在抖。
帐外的天色暗了大半。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条红线,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开始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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