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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2春归（第9页）

&esp;&esp;辛西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树，然后又看回他的脸。

&esp;&esp;她猜到了。

&esp;&esp;复活之日，那场演出，她因为演奏了不在清单里的曲目而被扣了一半的薪酬。

&esp;&esp;而托姆教会为此付出了代价——一个卫队长。

&esp;&esp;辛西娅松开了他的手。

&esp;&esp;德里克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她时她已经朝那棵橡树跑过去了。

&esp;&esp;裙摆被她提起一角，斗篷在身后飘扬，亚麻色的辫子在肩头跳动，脚步轻快得像一只从笼中放飞的鸟。

&esp;&esp;德里克看着她跑向那棵树。

&esp;&esp;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流动的金色。她的身影在逆光中变得有些模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正在被风吹散的画。

&esp;&esp;她跑到橡树下，转过身，面朝着他。

&esp;&esp;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她的面容看不太清，但他能看见她在笑——那种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温柔的笑。

&esp;&esp;然后她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esp;&esp;一支短笛。

&esp;&esp;辛西娅把短笛举到唇边，闭上眼。

&esp;&esp;第一个音符从笛管中流泻而出的时候，广场上嘈杂的人声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安静逐渐取代了喧闹。

&esp;&esp;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抬起了头，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停下了奔跑，歪着脑袋，好奇地朝声音的方向张望。

&esp;&esp;辛西娅站在橡树下，闭着眼，手指在笛孔上灵活地跳动。

&esp;&esp;她吹的是一首德里克从未听过的曲子。

&esp;&esp;不是她平时在酒馆里演奏的那些——不是欢快的酒歌，不是悠远的叙事诗，不是北地古老的民谣。

&esp;&esp;这首曲子很简单。

&esp;&esp;简单到几乎可以说是朴素——旋律线条清晰而干净，没有炫技的快速音群，没有复杂的和声变化，只是一个主题在不同的音区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重复都带着微妙的变化，像同一句话被用不同的语气说了很多遍。

&esp;&esp;第一遍，是好奇。

&esp;&esp;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推开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还是推开了。

&esp;&esp;第二遍，是惊喜。

&esp;&esp;像是推开门之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风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丽，只是一束恰到好处的光，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esp;&esp;第叁遍，是温柔。

&esp;&esp;像是在那束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开始习惯它的温度，久到开始觉得这里可以停留。

&esp;&esp;第四遍，是坚定。

&esp;&esp;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并不轰轰烈烈的、义无反顾的决定只是很安静的、很日常的的决定。

&esp;&esp;德里克站在半个广场之外，听着。

&esp;&esp;他不懂音乐。

&esp;&esp;他从来都不懂音乐——他分不清大调和小调的区别，听不出转调和离调的技巧，甚至连最基本的节拍都需要辛西娅手把手地教他数。

&esp;&esp;可这是辛西娅演奏的曲子。

&esp;&esp;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地、缓慢地消散，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扩散，最后归于平静。

&esp;&esp;辛西娅放下短笛，睁开眼，朝四周微微欠身致意，嘴角是她在舞台上惯有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esp;&esp;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着德里克。

&esp;&esp;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春天明亮的阳光，她看着他。

&esp;&esp;翡翠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提起裙摆，朝他行了一个礼。

&esp;&esp;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属于吟游诗人向贵族致谢时的正式行礼。裙摆在她手中展开，像一朵绽放的花，她的腰微微弯下，头微微低垂，姿态优美而庄重。

&esp;&esp;就像很多年前，在某个秋天的节日里，她第一次在这棵橡树下演奏完毕后，向台下的听众致谢时一样。

&esp;&esp;那时候橡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层迭的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esp;&esp;那时候他穿着全套的卫队铠甲，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esp;&esp;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esp;&esp;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esp;&esp;她只是在弹琴，在唱歌，在做她最擅长的事情——用音乐点亮一个平凡的午后，让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她的旋律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esp;&esp;而他站在那里，被她的光照到了。

&esp;&esp;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esp;&esp;直到很久以后，直到他在战场上为她挡下骨龙的利爪，直到他在雪地里抱着她取暖，直到他在花园里吻她，直到他在提尔的雕像前对她说出誓言——他才终于明白，一切的，就是那个秋天的午后，那棵金黄的橡树下，那个他甚至没有勇气走近的瞬间。

&esp;&esp;而现在，同一棵树下，同一个人，朝他行了同样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