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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2春归（第7页）

&esp;&esp;他们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走着，经过那些在战后重建中一点一点恢复起来的店铺和民居。

&esp;&esp;半年前，这条街还是一片废墟。

&esp;&esp;现在，面包铺重新开张了，门口挂着新烤的面包散发出的麦香；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锤击声有节奏地从里面传出来；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做的春装，颜色明亮得像是在宣告什么。

&esp;&esp;辛西娅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esp;&esp;“你知道吗，”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我四年前第一次来无冬城的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地方。”

&esp;&esp;德里克偏过头看她，有些疑惑，他很少听说有人会不喜欢这个政治稳定商业发达的北境明珠。

&esp;&esp;“真的。”她笑了一下，“那时候莫拉卡尔把我调过来，我一听就知道是苦差事——无冬城的政治环境太复杂了，贵族、教会、商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竖琴手在这里的工作一半是情报，一半是外交，剩下的才是冒险，但我打不过他……”

&esp;&esp;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无奈。

&esp;&esp;“我那时候每天都在开会。开会，写报告，协调，再开会。我觉得我不是吟游诗人，我是文书官。”

&esp;&esp;德里克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sp;&esp;“而且这里的冬天太长了。”辛西娅继续说，“我是半精灵，我怕冷。南方的冬天最多两个月，这里的冬天能从十月一直冻到四月。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esp;&esp;“那你为什么留下来？”德里克问。

&esp;&esp;辛西娅想了想。

&esp;&esp;“因为这里的人。”她说，“这座城市的人……很真实。不像南方那些大城市，人和人之间隔着好几层面具。这里的人——也许是因为北地的生活太苦了，没有精力去维持那些虚假的东西——他们对你好就是真的好，对你不满就直接说出来。”

&esp;&esp;“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冬天，习惯了这里的人，习惯了千面之家那棵老橡树，习惯了码头上的海风味道，习惯了……”

&esp;&esp;她顿了一下。

&esp;&esp;“习惯了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我。”

&esp;&esp;德里克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esp;&esp;辛西娅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依然轻松。

&esp;&esp;“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esp;&esp;他们继续走着。

&esp;&esp;经过了南区的安置点——现在已经改建成了一片新的居民区，那些曾经挤在临时帐篷里的流民，如今住进了新盖的、虽然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的石屋里。

&esp;&esp;经过了西区的城墙——修缮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新砌的砖石和旧有的城墙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像一道愈合中的疤痕。

&esp;&esp;经过了那家他们曾经一起帮忙分发晚餐的粥棚——现在已经不再是粥棚了，变成了一家小小的餐厅，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上面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esp;&esp;辛西娅一路走，一路讲。

&esp;&esp;讲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痕迹——哪条巷子里有一家卖旧书的小店，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矮人，但藏书极好，据说还能翻到他的仇恨之书；哪个街角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哪家酒馆的老板娘会在她演出结束后，偷偷给她留一杯加了蜂蜜的热酒。

&esp;&esp;她讲得很细，很碎，像是在把一幅画一笔一笔地展开给他看。

&esp;&esp;德里克听着，看着她，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esp;&esp;她在告诉他：这座城市不只是你的战场，不只是你的职责，不只是你需要守护的秩序，它也是我的家，是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esp;&esp;是我的故事发生的地方。

&esp;&esp;是我遇见你的地方。

&esp;&esp;他们走到了码头。

&esp;&esp;商路恢复之后，码头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搬运工人扛着货箱来来往往，商人们站在船舷边清点货物，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尖锐而自由的叫声。

&esp;&esp;辛西娅拉着德里克走到一处堤岸边，那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根被海水侵蚀得发白的木桩和一条长满苔藓的石阶。她松开他的手，在石阶上坐下来，双腿悬在堤岸边缘，脚尖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

&esp;&esp;德里克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剑湾北部的大海。

&esp;&esp;海面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远处有几艘商船正在缓慢地驶入港口，船帆鼓满了风，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更远的地方，海天交接处是一条模糊的、灰蓝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esp;&esp;海风吹起辛西娅的碎发，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侧过头，看着德里克的侧脸。

&esp;&esp;辛西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也望向远方。

&esp;&esp;“德尔……”

&esp;&esp;“嗯。”

&esp;&esp;“关于你早上说的那些……”

&esp;&esp;海风灌进他们之间的沉默里，带着咸涩的、属于大海的气息。

&esp;&esp;“我不接受。”

&esp;&esp;德里克转过头，辛西娅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正在靠岸的商船上，语气平淡。

&esp;&esp;“至少，我不接受解除婚姻。”

&esp;&esp;她顿了一下。

&esp;&esp;“我们是诸神见证的婚姻，德里克。提尔、托姆、伊尔玛特——叁位神明同时见证的灵魂联结。这不是世俗的契约，不是一纸文书可以撤销的东西。”

&esp;&esp;她转过头，看着他。

&esp;&esp;“你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誓言，你忘了吗？&039;直至死亡，或诸神裁决。&039;——你觉得诸神会裁决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