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周脸色泛红,浮出虚汗,手从门把手上挪开,转而选择走到旁边的橱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里面那叠堪称罪魁祸首的照片,
一百张,不多不少。
画面主体只有一位被当做缪斯的人类。穿着裙子躺在细碎的镜子碎片上,手臂上血迹蜿蜒,脖子上拴着珍珠锁链。
和某画展高价艺术品高度契合。
也和某虚构的梦境极度相像。
——“我经常做梦,类似这些,那些,但我的梦,为什麽会出现在照片上。”
——“对不起。”
——“照片为什麽在你这里。”
——“我错了。”
——“什麽意思。”
——“是我的错。”
含含糊糊,捉摸不透。
这是错吗?
什麽错?
墨绿色长裙像是将所有记忆串起来的麻绳。
正如宋不周在离岛邮轮上想起来的碎片,自己穿着那样一身被柳烬拉拽着跑出庄园,後面具体发生了什麽就不再清楚。
在思绪最为混乱的时候,柳烬只定定地说了一句话。
——“你奔向医院时,穿的并不是裙子,不是吗。”
越小的细节往往越能起到点醒作用。
宋不周怔在原地。
当初的画面渐渐具象,人们的眼神,行为,说的话,大家的态度。剥开迷雾,被团团包围的男生的确衣着普通运动服,才没有更加剧人们的怒火。
柳烬眼神锁在他身上,淡淡地说:“我来告诉你。”
时间线纵横交错,故事重新在眼前摊开。
中间出逃失败後,两人继续回到庄园面对郑席,後者给了方家一笔钱,要求将宋不周留下打工,美其名曰“挖掘人才”。期间方弃白顶着晕船的不适跑到熙壤找过一次,被暴力轰了出来,暗房里昏迷的宋不周并不知情。至于方家那边,男人回家後将钱拿走,无力周转,也在这件事中彻底失去主动权。
後来除夕,柳烬知道庄园将会接待许多贵客,人多眼杂的另一面全是天然的障眼法。他先找了两个後院玩耍的孩子,用糖果收买人心,对好口径後让孩子们帮忙营造出他和他们一起在偏僻後花园玩耍的假象,接着为高烧不退的宋不周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巧舌如簧从某位贵妇手中赢取一些钱币,不多,但足够买一张船票。
宋不周晕乎乎落地塞佛岛後,从人们口口相传的话里得知,有个男孩从“天涯海角”坠入大海。
後面就回到他的记忆正轨。跑到医院,人人指指点点,方母顾不上太多,哭倒在地。其他人不关心,亦或是压根没有留意宋不周已经消失五周多这件事,任由舆论扩散,厄命标签疯长,所有矛头指向最百口莫辩的人身上。
第一个问题基本清楚,至于第二个问题,虽然没有得到解答,但也能大概猜得出。
那段时间里柳烬做了什麽,宋不周没问,但一定触及到了灰色地带,才会在如今事业顺风顺水的情况下收到对方的照片警告。
这东西像定时炸弹,绑在柳烬身上这麽久,还是意料之外的时间场合下暴露无遗,伤人又伤己。
他们都需要些个人时间。
宋不周陷入沉默,像在心里做出决定。
走到玄关,换好鞋,拿走被提前放在台面上的机票,鼓弄半天手机调出导航路线,忽然意识到语言不通,交通工具来回切换复杂,Uber也不会使用,甚至这些问题到丹麦後依旧会存在,他这个古旧脑袋寸步难行。
憋了半天的气,这下才终于心累地叹出来。
机器适时振动,他昏昏沉沉接起一通电话,对方是个说中文的租车司机。
“您好,是宋不周先生吗?”
“……”
後续的交流过程中,宋不周了解清楚後平静地报出地址。
他有点想笑。
某人帮忙约车,却没有让车直接堵到门口,都这种时候了,还将选择权交给自己,留足了拒绝馀地。
找不到不接受的理由。
等收到已抵达的短信,他拿上先前略过的退烧药,踏出门槛。
近视眼,夜盲症,看不清楚。
至于最後那一瞥里,书房门口的人影是不是幻觉,那人影有没有望向自己。
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