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份巨大的秘密曾毫无过渡地将他们裹挟,并且不留任何缓冲馀地连人带魂一齐卷入无解漩涡中,他们也依然没有干涉的权利。
说得更绝些,就算他们是那种自以为是打算对朋友的人生指手画脚的家夥……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多面面俱到,到如今的境地,依旧会是两手空空,什麽都做不了。
没人能窥探到那五周的全貌,但冰山一角已足够骇人。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夏洛与秦恒记忆中的宋不周已经被漫天飞舞的谣言盖棺定论,他的生活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异样目光和常人无法承受的恶意。好在青苔书店就像一处布满蜘蛛网的象牙塔,行迹罕至,陈旧破败,却也成功为人留出驻足于此进行自愈的空间。而方弃白,更是这空间当中的“掌权者”,双手摆弄着指南针,致力于带动这只冬眠模式的白猫出去乘风破浪看万千世界。
万万没想到,这踏入万千世界的第一步就掉进无底洞。
陌生环境里,从天花板悬挂下垂的是庄园主人为呈现性别模糊等巅峰造极“艺术摄制”而挑选的上等胶片,透过稀稀朗朗的齿孔,背後身穿墨绿色尼龙长裙的少年闭着双眼,全身浸没于薄荷酒中。他的表情一定很平和,平和到能让人忽视那些血红的伤口该有多疼。在酒精没过鼻尖的下一秒,他被人捞出,浓郁的酒气逐渐稀薄,好不容易逃离陆地回到塞佛岛,却得知好友坠崖并且原因与自己有关。寒气刺骨的深冬,老旧的厄命印记被再度加深,“家人”消失了,“家”也消失了,伤口集中发炎造成高烧,多重打击下,失忆的结果竟然不算离奇。
可问题是,柳烬不认同“被真相伤害总比被谎言安慰好”的观点。
当然,这没有对错之分,只是所有後果都需要主导抉择的人来承担。
可主导抉择的人又是为什麽做出这样的抉择?
影响他做出抉择的因素是否也需要承担後果?
“不想了,我脑容量有限,不适合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
夏洛枕着胳膊,听语气像毫无办法任由其自生自灭,但藏不住眼下一片乌青,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棵虚假枫树——用收集来的枯枝败叶营造缤纷落英的效果,方法实在拙劣。
“但愿这个秋天,往事落幕後不会一无所获…吧。”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秦恒没忍住笑出声。
夏洛擡起眼皮:“你笑什麽?”
“我笑,谁带的孩子像谁。”
书店老板养大的酒吧老板,最近闹着戒酒之後词藻反而越来越华丽,挺微妙的事。
“……是吧,还有一种可能是我最近太闲了,都闲到开始读书了。”
夏洛无聊地点开手机相册,正准备整理分组释放内存,忽然误删了一张之前的群聊截图。
他赶紧从“最近删除”里将那张进行恢复。
“我差点忘了,秦医生,我们四个的火锅局还是能攒起来的吧,哪怕临时说场地改在北极,我也能抱着锅直接飞过去。”
秦恒:“四个?”
“三四个,四五个,五六……”
夏洛这麽多天第一次说话磕巴:“看情况,看我到时候能不能顺利脱单。”
“还有啊,”秦恒合上手边的《百病食疗大全》,“不周不能吃你想象中的变态辣。”
“多好办,我回去重新买个鸳鸯锅。”
“也不行,他会偷偷夹辣锅,吃完之後加重胃病。”
被他逮到过两次。
“噗,不周哥这麽可爱啊,那直接吃全骨汤吧,我把辣椒加自己碗里,”夏洛背上包,瞥了眼大屏,“行吧,快登机了,见面聊。”
“好。”
秦恒放下电话,关上窗户,将最後一批泡雨的书整理好。
挂起“今日不营业”的牌子,只身离开了。
“青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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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风一般的背影消失在投影幕布上。
看不清字符的演职员表开始持续滚动。
最後的花絮彩蛋是一段用复古DV机拍摄的片场碎片。
清冷雪景,人影晃动,橘黄色灯光下的城堡与彩色小巷都稍显失真。拐过街角,有家外观简单精致的啤酒屋,玻璃窗上覆满雾气,一位俊秀的金发少年在店铺门口停留,没一会儿的功夫,玻璃窗就已经被里面的客人自发擦得干净透亮。
金发少年有些害羞,赶紧裹着羽绒服向外走了几步,与其他负责圣诞装饰的人研究灯串的排列问题,接着三两步爬上梯子,将一串星星装饰灯挂在店门口的大树上。
在星星亮起的瞬间,他回头的笑容落入晃动的镜头。
可想而知这会成为多少人的本命屏保。
作为安徒生的故乡,这座城市的节日气氛格外浓烈,高矮胖瘦的圣诞老人屡次路过送来糖果,节目组也很开心地送上拍立得合影礼物。全程DV机的画质朦胧,再加上曝光与噪点,反而加强了回忆录的氛围。
金发少年身手矫健地从梯子上跳下来之後,蹲在雪地里神秘兮兮朝镜头挥手,像是发现了某个新大陆,又在对方靠近之後向镜头抛了一个雪球,仓皇叫喊声不断,视野内一阵凌乱不清的翻滚,再次平稳後,他已经在摄影师的追赶中边叫边笑边跑远。
节目至此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