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甲板上,远处天空和乌泱泱的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
在宋不周看来,陆地远没有人们口中描述得那麽危险,或许是血脉中留存有母亲的冒险精神,又或许是感情缺缺导致的惯性冷静,让他见到更加开阔的世界心情平和,不起波澜。
体力不佳但也礼貌地拒绝了搭车邀请,他的身体已经自然而然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行走,面前有个幅度不大的上坡,两侧与最高点的宏伟建筑便是熙壤的领地,十年时光屹立不倒,格局的搭建也逐渐呈现出独有的风格——以得利者私家庄园为制高点。
郑席永远是一幅居高临下的神情,比起这条街的实际经济情况,反而在装潢方面更耗费心力,可以亏本,但不能不美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主张。
很明显陆地上的人十分吃外表华美的这一套,明明早就电子书泛滥,此地依旧络绎不绝。
热度居高不下的熙壤书城几乎垄断了市场,娱乐大衆的关注点也从商业层面转移到了个人生活,毕竟名气在身总归要接受讨论。
在外拒绝合作雷厉风行的老板竟然会纾尊降贵地在周末留出与小少年沟通的时间。尤其是前阵子送出刚刚拍卖所得的绝版礼物还被当面拒绝,这事情几乎人尽皆知。
但那些人不知道少年爱书可也没到如痴如醉的地步,只是单纯因为家中青苔书店耳濡目染,如今屡次到访的目的早已不是珍贵书籍了。
“嗨,给你蝴蝶酥,真可惜我的零花钱只够买两块了。”
他刻意放轻音量散发笑容,将手中的点心递给男孩。
宋不周每次光顾的都是同一家面包房,看得出来那家店在当地很受欢迎,虽然价格稍贵但味道实在美味,门前长期排着两列队伍,三小时之前在还遇上一位自称给心上人购买蝴蝶酥的男生。
对方买完後才单手插着兜,装酷耍帅如小说里的角色般转身将点心赠与这位在排队过程中安静听自己讲话的小美人,并且老套做作地感叹“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宋不周发呆到无语,再到不知所措,因为从对方“可爱的小姐”的称呼中知道,这个没眼力的家夥认错了性别还胡乱撩拨。
在岛上被人如见鬼般避讳惯了,他对自己的好看一无所知,也实在没有精力多解释什麽,拒绝後带着礼貌的微笑从男生身边绕过去在店里重新买了两块,最後临走还随口提及“我给喜欢的人买也要亲自才行。”
三个小时之後,他将蝴蝶酥双手递给金毛男孩并且在对方依旧带着警惕的犹豫过程中耐心等待,直到对方伸手的时候,才注意到袖口的血渍和腕骨淤青。
显然,比上次严重。
宋不周:“……”
看上去比自己小不少的男孩,并没有所谓的稚气,由于没有进行过完整的问答所以对姓名年龄一概不知,也只能凭直觉猜测在八九岁左右。
细细算来,宋不周与男孩的接触时间加起来还不到72小时,只凭肤浅的了解根本想象不出这孩子平时的模样,更不会知道平日里他是怎样化为贴身管教的人口中的疯子,而现在反倒收敛浑身戾气,甚至会刻意更换体面一些的衣服,最重要的是将通常满满泥灰的双手洗得干干净净。
垂着脑袋的黄毛小狗,柔软头发别在耳後露出虚弱可怜的脸色,手指扣住自己的袖口,绷带下的眼睛大概是瞥向身边人的方向。
“郑先生说你犯了错误在接受惩罚。”
他们坐在最後排的书架前,男孩听到这话擡头,从绷带的纹路能看出是眨了眨眼睛。
宋不周笑了笑,看向他:“事实不是这样,对吧?”
或许那一点连郑席本人都没有发觉,谈话时他总会时不时提及自己顽劣不堪的小儿子,通过话里话外的描述,想象力比较充沛的少年开始走神,在脑海中构思出生长于荆棘玫瑰庄园深处的混世魔王。
可面对真人时,那种感觉荡然无存。
眼前的男孩明明只是非常慌张。
可贵公子为什麽会慌张呢?
他们品尝完美味蝴蝶酥後开始坐在台阶上涂药,受伤者咬牙忍耐不吭声,而年纪大一些的反而抖着手,生怕把人弄疼。
药膏均匀涂抹在手腕脉搏处,轻轻吹气,空气中的味道有些像塞佛岛上的诊所。
小孩子都害怕医院。
但其实男孩一点都不怕…也一点都不疼。
他最清楚自己微弱的颤抖能够让面前的人多停留一会儿,看着小医生的头顶,忽然从心底涌上奇怪的感觉。
可能是刚刚吃的点心太甜了。
男孩在回味糖霜味道的过程中想伸手戳戳对方不小心沾上药膏的手背,结果其他顾虑闪现在眼前,还是加大了力度将人推开,同时挪动身体拉远距离,垂头抱膝,眼睛却控制不住上瞟好奇对方的反应。
地面上的童话故事书被风吹得连续翻了好几页,透过朦朦胧胧的白色丝布,他看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仙子。
宋不周神色如常,将药瓶留在旁边後扶着地板站起来理了理裤腿,嘱咐道:“记得自己涂药哦。”
角落里的金毛小狗擡眼看了一眼。
惯会以德报怨的少年朝他挥挥手,转身用右手扶着墙壁走下第一级台阶的那一刻,男孩忽然用不太熟练的语言,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声音比想象中还好听的小孩。
“嗯?”
“我叫……柳烬,蝴蝶酥很好吃。”
是个少见且有故事感的名字。
“你好啊柳烬,我叫宋不周,下周六再给你带蝴蝶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