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风领着内监们进来上菜,口条顺溜地报完菜名,就听皇上偏过头问姚侍郎,“阿栩,你想吃哪一道?”
月仙为难地皱着眉,他是君她是臣,自己若是回答了,岂非僭越?
偏皇上恍若未察,还催她,“要拆骨头的不方便吃,要不朕先给你舀几个鸽子蛋?”
其他人谁也没见过这阵仗,全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只有戴春风撇撇嘴,心说这才哪到哪。
他知道皇上用膳不爱留太多人伺候,更何况今日还留了姚栩一起,便示意其他人悄声退下,自个儿呵着腰凑到皇上身边去,“姚侍郎知礼守节,这是等着奴婢先为您布菜呢。”
皇上费解地乜了戴春风一眼,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很有眼色吧?
“把筷子给朕。”他没好气地说。
这回戴春风是真看懂了,但凡和姚家这位祖宗沾边的事,皇上都不喜欢让旁人插手。
皇上拿着筷子跃跃欲试,“皇考和先帝都爱吃这道驴板肠,朕盛一些给你?”
月仙扯了扯嘴角,先帝和惠献太子喜欢的菜肴,岂能容一个臣子擅自评说。
她默默不语,皇上干脆也不等她表态,直接就往碗里挟了一筷子,期待地鼓励她,“快尝尝看,朕今日特意叫他们做的。”
她认命地尝了一口,驴板肠香脆爽口,醋香蒜香调和得当,着实令人胃口大开。
满意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皇上瞧她爱吃,唇角都快吊到天上去了,“其实朕也很中意这道菜,只是每次都要杀一头驴,太过铺张浪费,轻易不叫膳房去做。”
“今日留客用膳,朕这才舍得命人烹饪,以作款待,说起来,也算是沾了你的光呢。”
皇上在一旁幽幽感慨,月仙脑子却转得飞快。
扭扭捏捏地推辞对他根本没用,再这样下去,最後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倒不如自己爽快一点,大大方方地说想吃哪道菜。
而且麽……他给自己挟菜的时候,她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扪心自问,她是开心的。
不是因为支使一国之君而感到得意,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矛盾想法——
她作为臣子,须恪守规矩,恭敬推辞,可她却又暗暗希望,皇上能够不要同她论那套君臣尊卑的规矩。
她希望自己和他,在公务之外的情形之下,能够是两个相互平等的存在。
在朝堂上,她愿意做一个效忠君王的臣子。
可是感情上不能,她无法接受自己低人一等地去喜欢他,即使他的确是天下至尊。
但这个天下,不包括在她对他的感情当中。
月仙心事重重地吃完了这顿饭,本想着,既然不用再额外裁制官服,她正好早些家去,可皇上还是不放心她的眼疾,非要传御医再来瞧过才罢休。
御医的判断同姨母并无二致,无外乎见皇上格外忧心,多给她用了些名贵药材罢了。
然而,她请求告退的话刚到嘴边,外头就有人急跑着进来通传,“啓禀万岁,盱眙有急递到了!”
这回真是皇上撵她她也不肯走了。
皇上坐到她身边拆信,粗略扫过一遍,再也忍不住激动和欣喜,将二人中间的小炕桌往里一推,直接抱住了她,“阿栩,汴河大堤没有塌,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撞得晕晕乎乎,一时间难以置信,“真的麽?”
皇上用力点头,下巴抵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千真万确,朕说话你还不信麽?”
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朕念给你听。”
原来因为地震而坍毁的,只是汴河附近的一道减水闸,但当时灾情严重,地面塌陷开裂,哪怕两地只隔几里,消息也无法传递。
减水闸毁坏导致大水漫溢,便在这时传出谣言,有人说亲眼见到汴河大堤出现坍塌,但只有附近的百姓才知道,汴河大堤只是被震断了几根木桩。
却没想到,有一群来路不明的歹人趁夜潜至河堤附近,竟各个手持铁锹丶斧头,想要将汴河大堤掘开。
万幸的是,盱眙为了防止夜间地动复发,安排百姓们轮流守夜巡视。
手无寸铁的盱眙百姓在发现这夥人後,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阻拦。
其中很多人都在地震中受了伤,可面对拿着凶器的歹徒,却没有一人退缩。是他们勇敢地抢过了铁锹和斧头,又死死地拖住对方不让走,才坚持等到了官兵闻讯赶来。
皇上念到最後已经哽咽,“阿栩,别哭了,信上写着,前去阻拦毁堤百姓们,虽然有人因此加重伤势,但都已得到了妥善的诊治,他们全都好好的。”
月仙泪流满面,她往前倾身,跌跌撞撞地栽进皇上怀里,泪水瞬间就洇湿了他的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