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安抚地朝她笑笑,“朕平日总带季秋在身边,是因为和他打小相识,说话更自在些罢了。他手底下的同知丶佥事,没有一个是庸才,朕离了季秋也不妨事。”
月仙大感惭愧,“我可真是太对不住季大人了。”
皇上不知内情,还以为她单指此事因己身而起,摆摆手劝她别太往心里去。
她勉强地跟着牵起嘴角,心道季大人可真要怨死自己了。罢了,等人家回京之後,她再诚心诚意地答谢便是。更别说她之前口快逞能,故意引得对方误会了自己和长公主,可得赶紧澄清了才好。
月仙起身,准备恭送皇上回宫,“事不宜迟,臣就此——”
皇上苦着脸叫停,“阿栩,你知道这会什麽时辰麽?”
她微微诧异,唤了侍女来问,原来只差一刻就到寅初,可真是令人尴尬,不管她是留客还是谢客,都有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相比于她的扭捏,皇上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嘟囔道:“朕折腾了大半宿,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在朕专程去手帕胡同接你的份上,难道还不肯让朕借宿麽?”
她脸上发烫,惊觉自己还未向他道谢。
拱手俯身,多简单多熟练的动作,可她不知怎麽,这会别扭得要命,非要在这个当口旧事重提,垂着眼同他讲:“臣向芸州的姨母问了那首曲子……臣以为,您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锦衣卫在我身边看护了。”
皇上的脸色也跟着变得红润,他伸手将烛台推远些,支吾片刻才故作轻松地道:“朕哪有那麽小心眼?再说朕视姚卿如股肱,怎麽可能不管你呢?”
顺理成章的解释,却听得月仙悲喜交加,有一瞬间也想冲动一回,把话跟他说明白,可现在石碑谶语之困尚未化解,显然还为时尚早。
她浅浅颔首应承,继而往外面去唤了黄鹂和白鸽,将二层朝东的那间睡房整理一下,以供皇上歇息。
皇上听着她张罗得事无巨细,心下熨帖之馀不忘劝她,“宫里也未见得有多麽讲究,不过是在外留宿一夜,朕入乡随俗即可。”
月仙拗他不过,只得依言让两个侍女简单收拾,待一切准备完毕,亲自为他引路。
这间睡房是姚疏从前小憩所用,自月仙搬入藏书阁居住,就一直闲置至今,里头仅仅布置了一张睡榻,一架衣桁,另馀桌椅各一,虽以睡房称之,实则也就与纱橱围起的隔间差不多大小。
藏书阁里最宽敞的卧房,自然要数她的那一间。若是搁在以前,他不知道她是个姑娘,她倒是也敢豁出去了,将卧房中该藏的都藏好,打点妥当,将人请进来安置。可偏偏他现在什麽都知道了,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皇上身量高,甫一迈进去就觉得这睡房狭小逼仄,又瞧她局促地候在一旁,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不由笑道:“好了好了,都说了客随主便,朕困得打晃,哪里还有闲情挑三拣四?真想叫朕心满意足,你就赶紧也去安置,明儿还得让季秋尽早出发,朕怕是只有一个时辰可睡。”
她是最怕耽误正事的,听了这话立时便收住了声,扁扁嘴,有点委屈的样子,朝他行了一礼,顺手阖上了房门。
适才她没走,他嫌她啰嗦,这会人已走远,皇上终于浑身松快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睡榻上。
拥过绫被在怀,他毫不意外地,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丁香白檀的味道。
四下无人,他一时意动,干脆由着性子,把脸悄悄地埋了进去。
明知此举不妥,却也执意为之,只因此地唯他一人,种种晦暗逾矩,也只有他一人可知。
难怪《中庸》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
他松开胳膊,翻身平躺,双目直愣愣对着屋顶,自己今夜最大的过错,分明是对她的为难熟视无睹,非要腼着脸跟来姚府。
太唐突,太冒犯,可这大约也是他唯一的丶最後的,能在藏书阁留宿的机会吧。
他此刻心里全无半分绮念,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这座她住了十馀年的阁楼里度过一夜。
穷尽所有认知,他也无法想象出,昔年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是如何强忍着病痛,无声无息地躲起来埋头苦学。
幸好她天资聪颖,幸好她跳出了内宅深院,幸好她在他最求贤若渴的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她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他不能自私地毁掉这一切。
翌日午後,季秋率十馀名缇骑领命南下。
月仙睡眼惺忪地在吏部衙门捱了半日,傍晚下值回到家中,见姚岑身边的玉簪行色匆匆,似是着急出府去,便叫门房去传顶轿子来。她自己太过困倦,因没顾得上问玉簪去办何事,回到藏书阁里倒头便睡下了。
直到几日後休沐在家,她向姚岑问起祖父母一行何时回来,姚岑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你祖母病了,暂时下不来床,眉州差人送了信,说他们再留在老家将养些时日。”
“可严重?”她眉心紧紧拧起,盯住姚岑刨根问底。
“是中风,信上说母亲四肢不举,偏身麻木。”姚岑见瞒不过她,只得如实道来,又怕她过分担心,轻轻将她的手牵来攥住,“没事的,有你祖父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陪着,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们还说要回来看娟儿成婚呢,你大伯母特意同男方家说好了,将婚期往後推了推,反正是做咱们家的上门女婿,迟些个不妨事。”
“你祖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朝政的事情我不大了解,但也知道你最近一直很辛苦。”姚岑用力捏了捏月仙的手掌,给她鼓劲,“官场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千万好好保重自身,咱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她忍着泪意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季秋等人离京已有六日,锦衣卫千里奔袭是看家本领,算算脚程,应该已经到凤淮两府的地界内了。
约莫再等一旬,季秋就能将人押回京师受审了,届时真相大白,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麽无力过,每日不声不响地照常上值,回府点灯誊抄经文,只愿菩萨保佑祖母病疾早除。
谁承想,一旬过後,她的虔诚没能换来眉州报喜的书信,也没能换来季秋等人如期回京。
她被孟冬急惶惶地领进文华殿,皇上面色苍白得厉害,“阿栩,凤阳有八百里加急入京,称其下辖盱眙县,前夜突发地震,尚不知百姓伤亡人数,但见河水泛滥,顷刻间淹没土地……”
他说不下去了。
月仙感到一阵眩晕,继而觉得头重脚轻,她拼命将眼睛睁大,却还是无法看清周遭。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毫无情绪的丶几近冰冷的声音发问:“您是否想说,汴河大堤可能已经溃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