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放开了她的裙摆
月仙怔忡几瞬的工夫,连濯已经不疾不徐地踱到了近前。
他身量高,以往跟她说话闲谈,总会体贴地往後撤开些距离,可这会挡在她面前,却像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困在了门板和他之间,进退两难。
这种不寻常的压迫感让人无措,月仙往旁边让开两步,勉强牵起唇角来打马虎眼,“子善来信至关重要,我亲自走这一趟才能放心。”
又装模作样地垂下眼,扫了扫这一身医女装束,摊开双臂赧然自嘲,“头一回乔装打扮,自以为能掩人耳目,没想到浣之兄好眼力,一下就认出我来了。”
连濯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目光毫不避讳地绕着她周身打量,“倒意外地合适。”
月仙着急脱身,脸上的笑意愈发窘迫,赶紧换了话头问他,“浣之你不是要为母亲侍疾麽?怎的又来了手帕胡同?”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
小小的陷阱,因为机会太过难得,所以每一步他都计划得天衣无缝,如此才能将她顺利地引到此地。
善于狩猎者,从不缺少周旋的耐心,连濯眼梢瞥见她双手紧攥着发抖,笑得愈发从容,“母亲今日好些了,晚上用了药便早早歇下,我也没有旁的事情,还是来手帕胡同看着点好。”
严格来说,这理由并不完美。既然他晚上无需照料母亲,那麽直接叫金豆把信送去临川侯府,再立即入宫求见圣上岂不更快?哪怕他已经先来了手帕胡同,也可以直接拿着信往东华门去。可他反而一点不着急,就候在这里等着自己,倒像是成心……
月仙越想越没底,抱着最後一线希望,恳切地看向他,“我方才看过信上内容,子善已经查实,万岁山祖陵有内监偷窃石料往外倒卖,刻着谶语的那块花斑石,恐怕就是如此得来。”
“必须立即将此事禀明圣上。”她加重了语气,瞧见连濯的神情也跟着变得严肃,遂暗暗松一口气,目光在他和那扇紧锁的门之间来回流转,“可我方才打不开这门,金豆把我领过来,他人却不见了。”
她等着他说点什麽,可他却怪异地沉默下来,厅中一时安静得让人害怕。她脚下不稳,蹒跚着往後退了一步,话音抖得和双手一样厉害,“浣之?帮我把门打开,好麽?”
连濯坦然地看着她,她真是个善良又体面的姑娘,凭她的聪慧,一定已经猜到他的用意了,却还是不愿意相信,还是期待他能够收手回头。
可他费尽心思设下此局,这是绝无仅有的机遇,他不能再因为一时的心软而放弃了。
“阿栩,我早前就说过,你有的时候,实在太容易相信别人。”他惆怅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为她还是自己。
“如果没有主人吩咐,金豆怎麽敢擅自将门锁上呢?”他弯着唇角,眼中笑意却冷冽如霜,“阿栩,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悬着的心终于坠了下去,月仙警惕地瞪着他,“你也知道我并非男子,是麽?”
她的态度骤然转变,连濯并没有多少意外,只委婉地点到为止,“五姑娘做女子打扮更好看。”
月仙并不接茬,只冷冷讽刺,“那麽连兄应当晓得,深夜留我在此,绝非君子所为。”
他难堪地调开视线,“阿栩,我只想让你听我说几句话。”
她不为所动,胳膊抱在胸前,哂笑着问:“哦?究竟有什麽话,能比送信面圣还要十万火急?”
面圣这两个字,这会听起来尤其刺耳,她难道真的心里也想着皇上麽?!
强忍住心底的火气,连濯侧身朝着厅中的方桌比了比手,语气里有破釜沉舟的执拗,“是,比面圣还重要,只要你听我说完,我就开门让你走。”
她听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来,惜字如金地发号施令,“好,你说。”
他在她身侧落座,两人只隔一张方桌,她很抗拒地倚着圈椅另一端的扶手,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眼看就要搞砸一切,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便开门见山地道:“阿栩,不管你身份如何,我都从没有任何对你不利的想法,我明白你志在朝堂仕途,可你现在的处境,着实让人担心。”
“自打你从凤阳归来,接二连三受政敌攻讦构陷……”
同样的话已经说过太多遍,月仙此刻再也不耐烦听他老生常谈,干脆地截了他的话头,“奸佞构陷,非我之罪,岂能主动避退?再说皇上一向英明,那些鬼蜮伎俩始终无法蒙蔽圣听,自然也不会叫万岁冤枉了我。”
说着又忍不住忿忿,“你口口声声担心我受人诬陷,现在却又拦着我进宫送信,难道不觉得自相矛盾麽?”
这口气这架势,简直像在都察院监里审讯嫌犯,更令人沮丧的是,她对皇上真就没有半点怀疑,到底凭什麽?
强烈的不甘,如同熊熊火焰,将他浑身血液的烧得沸腾,直冲天灵盖而去,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嫉妒随之喷涌而出,将他的理智也一并燃烧殆尽,连濯怒极反笑,“皇上当然会对你深信不疑,因为他早就知道你是女子!”
扭头看她,她只是微微扬起了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大惊失色,大约还在琢磨皇上如何发现端倪吧!
所以还是需要他来点明利弊。
连濯迫不及待地揭穿道:“皇上明知实情,却又向你隐瞒,就是为了让你日後得知,从而对他感恩戴德,如此才好满足他的私欲,让你心甘情愿地答应进宫侍奉!”
她蓦地擡头,满眼不可置信,惊诧着反问:“你这是在说什麽?无凭无据,你怎麽敢污蔑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