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是避无可避的话题,一味担惊受怕没有用,不如直接让对方亮出招式,说不定还有见招拆招的机会。
皇上拿定主意,悠悠一笑,“朕想升连卿入兵部,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子故意不提之前的约定,也在连濯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跪下,目光炯炯向上望去,“皇上,臣不求官职升迁,只请您答应我一个心愿。”
看来还是绕不过去,皇上拢起眉头,沉声道:“朕虽是一国之君,却也不能任性妄为,连卿不妨先说说看。”
他不松口答应,连濯顿觉不妙。但转念一想,不管此事能不能成,至少他说出来,就是占了先机,皇上哪怕不愿成全,也拿自己没奈何。
于是他仍微微笑着,请皇上屏退左右,直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才面不改色道:“臣斗胆,请万岁为臣和阿栩赐婚。”
声音不大,可皇上却感到天旋地转,仿佛一道惊雷直落在面前,眼前金花乱跳,半天说不出话。
早猜到连浣之也对阿栩有意,原以为他是想趁机说服自己跟阿栩摊牌,从而叫她离开朝堂,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将自己一军,一开口就是赐婚。
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万幸还留有些许理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质疑,“你问过她的意思麽?”
阿栩心怀天下,志在报国,怎麽可能会同他暗通款曲?!
果然连濯收敛起笑意,默默别开视线,嘴上也打起磕绊,“臣,臣还没来得及相问……但是——”
皇上根本不想听他狡辩,当即斥道:“但是什麽?你擅自主张,根本没将她的意愿放在心上!”
怒火攻心,皇上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濯。
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爱慕着阿栩,因为了解她,所以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想守着她,看她在朝堂意气风发,他就觉得无比满足。他是天子,是君父,却遮遮掩掩地,生怕还有第二个人发现自己对她的迷恋,卑微得甚至有些心酸。但只要看见她的明朗笑容,能跟她君臣相伴,一切就都是值得的,他太知足,以至于从没想过更长远的以後。
可是这个人,这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他竟敢觊觎她。就好比你选中了一棵花苗,挪进园子里精心栽培浇灌,养到它抽条开花,枝繁叶茂,遍邀亲友共赏,结果却冒出来个没眼力见的,腼着脸向你讨要!
皇上搜肠刮肚,正要劈头盖脸好好骂上一顿,谁知连濯忽地昂起头来,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臣真心爱慕阿栩,所以不忍将她置于朝堂斗争之中,现在全身而退尚且不晚,难道皇上要等到无可挽回时再去後悔吗?”
有那麽一瞬间,皇上的确动摇了。她如今虽然风光无两,可这一路走得也着实惊险,好几次,他都差点再也见不到她。天子近臣的殊荣背後是数不清的暗箭,壮志未酬对她而言固然残忍,但总好过她为此丧命。
连濯犹在辩解,力陈以後会如何善待阿栩。他说得相当周到,也相当巧妙,先讲自己知道阿栩身兼要职,朝政一时片刻离不了她,再表示愿意耐心等着她一点点卸下身上的担子。又说二人成亲之後开府单过,决不叫阿栩在後宅庸庸碌碌,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让她当这世上最自由悠闲的姑娘。
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剖白,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可皇上不为所动。因为他思前想後,觉得连濯所说的种种照顾,自己也同样可以做到,甚至能比他做得更好——只要阿栩留在京师,他的锦衣卫可以寸步不离地保护她,又何须大动干戈地成亲呢?
冷冷审视眼前人,皇上的脸色愈发阴沉,没有耐心再长篇大论,只问他,“今日之事,老师可有点头同意?”
姚疏若敢无视先帝的赐婚圣旨,那就休怪他不顾念师生情分了。
连濯明显支吾了一下,“臣来得匆忙,还未见过姚学士。盖因兹事体大,臣想着先请圣上示下。”
皇上心中暗喜,他故意命人即刻传召,连濯当然没工夫去见姚疏,“婚姻大事怎能不问过长辈?老师不点头,朕岂能一意独断?”
看来今日注定无法得偿所愿,连濯有点失望,但并不气馁。皇上以为他入不了姚疏的眼,实在是大错特错。
自打去岁年底上姚府做客,得知姚疏喜好收藏前朝古籍,他便投其所好,留心搜罗来孤本若干,隔上十天半个月才登门拜访。姚疏不肯白收他的书,坚持要给酬金,连濯自有办法,自言早有钻研古籍的兴趣,却苦于学识粗浅,若姚公愿意指点讲解,这些孤本便算作修束。
他谦逊好学,正对了姚疏的脾气,一来二去,两人倒似忘年之交一般投缘。
姚疏多年前曾拍板给大孙女订了门远亲,惹得二房夫妻耿耿于怀,此後便不再插手小辈的婚事,但他看得出来,婉儿是真心想嫁给连濯,不免叹息道:“浣之品貌出衆,若能做了我家女婿,老夫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他腼腆地笑着,心知有姚疏的认可,娶到她的把握就大了许多——姚家总不会真教她一辈子顶着假身份不嫁人吧?
所以他没再多言,干脆诚恳地叩首认错。但皇上却突然来了兴致,大约是觉得刚才恶声恶气的模样太过可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和煦的声调跟他讲道理,“这些事情,朕原本不该干涉,可仔细想想,却又跟朝政密切相关,朕为了朝廷丶为了大彰,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到这份上,连濯当然不能叫皇上闭嘴。他拱手道:“臣恭聆圣训。”
皇上亲自扶他起来,语重心长道:“姚卿才干超群,实乃国之栋梁,若因为你的一己私情就令她致仕嫁人,岂非屈才?朕不能不顾念江山社稷啊!”
好个冠冕堂皇的江山社稷,若非身在御前,连濯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指着皇上的鼻子骂一句道貌岸然。
你对阿栩,又何尝不是一己私情?!
皇上对他的想法全然不知,心中正为这番家国大义的说辞暗暗得意,他满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还故作轻快地拍了拍连濯的肩膀,“阿栩是朕的股肱,朕当然会保护好她,连卿不必杞人忧天。”
连濯犹不死心,“倘若阿栩自己说,她想远离朝堂呢?”
皇上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他勾唇轻笑,声音中透出森然寒意,“那也要她亲口告诉朕才行,如果这就是她心之所向,朕当然,当然愿意成全。”
这个危险的话题,最後以连濯主动退让告终。
皇上满意之馀深觉对他有所亏欠,于是再度提起,想要升他去兵部任职,连濯负气推辞,眼看皇上又要动怒,这才淡声找补,“出使之前,臣蒙圣上恩典,已然晋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臣怎能再向您讨要官职呢?”
他知进退,皇上也不再坚持,象征性地又夸赞几句,顺带着允他在家休息几日,便将人打发回去了。
皇上後半日始终心神不宁,用过晚膳,破天荒地叫戴春风温了一壶酒。
虽然他当面拒绝了连濯,但是一想到那家夥还在不知死活地肖想她,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搅得他坐立难安,灌多少酒也浇不灭。
站起来,身形摇晃,脚下踉跄,左右随侍的人都被吓坏了,“万岁这是要上哪去?”
他茫然四顾,眼中重影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幻是梦,一切都是模糊含混的,只有心中叫嚣的声音逐渐放大,愈发清晰。
“她是先帝钦点的皇後,奉旨完婚,本就是天经地义!”
没错,与其成日提心吊胆,害怕她对旁人暗许芳心,还不如直接亮出赐婚圣旨,将人顺理成章地娶进宫来。
她不是盼着自己早日择立皇後麽,这回反将一军,她难道还敢抵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