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停灵那几日瞧见她晚上到仁寿宫了吧?
她拼命解释,黄善贤却一点也不相信,甚至很没意思地嗤了一声,“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请您过来,只想在死前做个明白人,并没有别的意思,您连句实话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真是鸡同鸭讲。
月仙苦恼地摇头,顿了顿,岔开话头劝她,“娘子头上的伤并不严重,皇上也命太医悉心诊治,切莫再将死字挂在嘴边了。”
黄善贤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是啊,我也知道头上碰一下死不了,所以还吞了块生金。”
月仙惊惶之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说什麽?!”
“现在大人可以说实话了麽?”她还是笑着,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闪动,“我打小就知道,自己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家里请了从前宫中的女官教我礼仪,稍微出个错,戒尺就毫不留情地敲在手心。他们说,这都是为我好,皇太孙殿下一定会喜欢我,黄氏一族所有人都以我为荣。”
“我以为,只要按照女官们教导的样子,就一定能讨得夫君欢心,因为父亲母亲都是这样说的。可是等皇上登基之後,所有人再见到我,都异口同声地说我木讷怯懦,说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所以皇上宁可不立皇後,也不愿意选我。”
“皇上不喜欢我,可我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他,我只想知道,究竟是因为我做得不对,还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女子……如果他好男风,那我到了地下,见到父亲母亲和姑母,就可以理直气壮告诉他们,不是我不争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月仙掏出帕子帮她拭去泪水,“不管他好不好男风,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黄家。我去叫太医来,你千万坚持住,好不好?”
黄善贤虚弱地牵住她的袖角,“不必了,大人,您就让我走吧,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只留一个弱女子,就算活下来,又能做什麽呢?”
“可是……”
“若能在地下见到五姑娘,我定要亲自向她赔个不是。”
一面说,一面挣扎着擡起头去端详月仙的脸,“都说大人和令姐容貌相像,我得好好记住大人的模样,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她……”
“大人……您怎麽哭了?”
月仙掩面哽咽,“娘子不必耿耿于怀……她没有怨过你,也从没想过进宫,她自小爱读书,想像祖父和父亲一样入仕为官。”
黄善贤微微瞪大了眼睛,“五姑娘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若我能早些认识她,那该多好……”
黄善贤吃力地望着月仙,她腮边还挂着泪珠,脸颊和眼圈都染上一抹湿漉漉的潮红,想起京中盛传姚栩男生女相,不觉轻笑起来,“大人莫怪,其实先前看到您戴着若璞的玉佩,我还胡乱起过念头,疑心大人别不是个姑娘吧。”
她不过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对方一本正经道:“娘子好眼力。”
黄善贤几乎语无伦次,“好眼力?您丶您此话怎讲?”
月仙坦然跟她四目相对,“蕴英送玉佩给我,也因为知道我并非男子。毒发过世的人,其实是我的弟弟。”
回想起姚栩曾经说过的话,黄善贤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说五姑娘不入宫也没什麽遗憾,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到吏部侍郎,又何须困在宫墙中仰人鼻息?
如果自己不是黄家的女儿,如果自己也有这样博学开明的家人,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也只能想想罢了,官场上摸爬滚打,远比闺阁危险。姚栩看着风光无限,才让人生出一切唾手可得的错觉。
扪心自问,倘若真的能换她生做姚五姑娘,难道就敢冒着欺君之罪,每日提着脑袋去上朝麽?她怅然一笑,郑重道:“大人信得过我,我自然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继而好奇地指了指外头,“他知道麽?”
见月仙摇头,又问道:“那,你打算一直这样麽?”
月仙转转眼珠,诚实地摊开手,“我也说不好。”
黄善贤想笑,可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猛地蜷缩起身子,将被面狠狠攥入掌心。
月仙慌忙探身看她脸色,“不行,我得去找太医,万一还有救呢?”
黄善贤忍着剧痛,固执地叫她不许走,“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我这一辈子都受别人安排摆布,终于也该做一回自己的主了。”
“我今日方知,世间女子还能有大人这样的活法。”她疼得抽气,仍强撑着颤声道:“这一世错已铸成,惟死可赎。我只盼来世也像大人一样,自由自在地丶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腹中的痛感愈发强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包裹吞噬。眼前的光亮渐渐暗下去,她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手脚想要挣动,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她知道那个时刻到了,她即将迎来解脱。
呼出最後一口热气,一片漆黑中远远地听见娘的声音,“贤姐儿快来……”
“娘!”她大声应着,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