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脱,“皇後是您的枕边人,臣不敢妄议。”
皇上循循善诱,随口编了个理由,“朕其实已经择好人选了,只是咱们君臣一向最有默契,朕想看看,这一回,姚卿是否也能猜中朕的心仪之人。”
心里像打翻了醋,又像吞了黄连一样苦,她道一声遵旨,将画卷一幅幅展开。
武英殿的画师技艺高超,放眼望去,各色美人姿态婀娜,形貌昳丽,或端庄沉稳,或娇美柔婉,个个盛装打扮,头上钗环珠翠令人眩目。
她挨个看下来,起初心中惶惶,可越往後看,越觉得憋屈。
他相中哪个姑娘,自己写去圣旨上便是了,为什麽非得假惺惺地叫自己选?
难道她叫他娶谁,他就会照着做麽?
仿佛是凭空来了一股勇气,她擡起头,这是她在踏入明德宫书房之後,第一次跟他对视,“臣以为,这当中没有您的心仪之人。”
反将一军,虽然代价是又一次惹他不快。
皇上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明明顺着她的意思去挑皇後人选,结果她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又不乐意了。
他仰脸瞪着她,“你到底要朕怎麽样?”
月仙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简直不可理喻!
她来不及细思,话语已经脱口而出,“皇後是您的妻子,又不是臣的妻子,您为什麽非得把臣牵扯进来?”
皇上气结,“别以为朕不知道,就是你撺掇母後和朝臣重提立後!”
说到此处又想起另一桩事,他轻蔑地一笑,“朕很是纳闷,姚侍郎既然盼着朕早日迎娶皇後,为何偏要鼓动旁人劝谏,自己却龟缩在後,连奏本都不敢上?”
他话锋一转,目光戏谑,“怎麽,姚侍郎忙着跟大理寺寺丞四处郊游赏春,所以连亲笔上疏都不得空?”
皇上说到激昂处,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她逼近。
月仙跌跌撞撞往後撤步,像是受不住他的质问而节节败退。
为什麽不亲自上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怕皇上怪罪?
非也,她外放时连抗旨都不怕,又怎会畏惧他因为立後而训斥自己。
她也曾铺纸研墨,静立案前,却迟迟落不下笔。
这封催促立後的奏本若是出自她手,会比其他人更让皇上难过。
她希望他能少难过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册立皇後明明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帝後大婚明明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她应该乐见其成才对。
可是因为想到他会难过,她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一声闷响,是她的後背抵在隔扇门上。
不疼。但她惊慌之下,还是免不了低呼出声。
等再擡眼,他已经欺身上前,高大的影子兜头罩下来,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纷乱的表情,让她莫名有种错觉,差点就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皇上有很久没看到她这麽慌乱无措了,睫毛扑簌簌地抖,双唇紧闭着同他对峙。他的目光也跟着被勾过去,停在她的唇瓣上。不点而朱,细看之下,真是无可挑剔的好颜色。
她就这样静默着也很好,他忽然间鬼使神差般地想。
如果她一直不说话,那麽……他想吻她。
可惜事与愿违,她简直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及时地蹦出一句,“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什麽样,还能是什麽样?
她一门心思要当忠臣,他除了配合她当个知人善用的明君,还能怎样?
垂下头,凑近一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白檀丁香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之後果断地转身撤开几步,闻不够,但是必须遏制住心底的贪念,“朕知道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不好走,朕让季秋送你回去。”
月仙如蒙大赦,脚下却迟迟没挪步子,许是方才太紧张,这会心跳的咚咚声响彻耳畔——他低下头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魂仿佛被抽走了一般。
他不再追究,大度地放了她一马,可是她看得出,他们两人并没有把话说开,比起相互理解,他很可能只是觉得累了。
皇上是背对着她说话的,久久听不见回答,遂皱着眉扭头转过身来。原是要赶她走的,可话到嘴边,舌头却打了结,破天荒地喊了她的表字,“玄镜。”
昭兴九年恩荣宴上,他当着衆人的面,揶揄着给她拟了“冰卿”为字,自此以後,出于对帝王的敬畏,再也没有人唤她“玄镜”。
他好奇地问:“玄镜二字可有由来?”
说变就变的态度,简直让人无从捉摸,她怔怔回过神,毕恭毕敬地答:“祖父说,是‘玄镜独鉴,神明昭晰’。”
是曹植《学官颂》中的句子。
皇上“哦”了一声,“这话意在赞颂孔圣人的智慧,难道说,老师对你的期待,竟是要比肩仲尼?”
她摇头,“臣资质平庸,不敢痴心妄想。”
虽是自谦,却也过谦了,但他没有必要揪住不放,于是点点头,算作回应。
她拱手长揖,因就站在隔扇门前,连躬身退步都直接省去,转身正要将门扇打开,他的声音蓦地从背後响起。
“可朕怎麽觉得,是故弄玄虚的‘玄’,镜花水月的‘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