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浑不在意,甚至懒散地眯起眼睛,唇边笑意好似挑衅,“旁人?我看未必。”
她欺近一步,恨声道:“我知道自己不得大人中意,从头到尾,不过是想听一句真心话罢了。既然大人不愿同我推心置腹,那就由我来说与大人。”
忽地又换了副天真的声调,瞪大眼睛,满脸矫揉造作的无辜,“你想娶的人,就是吏部左侍郎——”
“是姚五姑娘!”
他终于忍无可忍。
逼问出他的真心话,并没有让自己得到想象中快感,姚婉看着他涨红的脸丶攥紧的拳,莫名有点同情,“大人应该知道,即使是为了姚家,她也不可能脱下这身官服。”
连濯绷着脸,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四姑娘久居深闺,你不会懂,她这一路走来,究竟受了多少苦。”
她说那又如何,“如今她已是天子近臣,风光无限,而祖父日渐年迈,我爹和三叔虽然升迁,却仍不及她位高权重,姚家若要延续门庭辉煌,必然少不了她在朝中支撑。”
“她为姚家支撑门庭不假,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在朝中树敌衆多,一旦被揭穿身份,届时又该如何?四姑娘未免把政敌想得太善良,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因为对手是个女子,就大发慈悲地放过她麽?”
她被这话问得一愣,不过须臾,又变回那个神气活现的姚四姑娘,“有皇上在呢,皇上那麽看重她,哪怕知道了真相,也肯定会保住她。”
连濯觉得自己跟她讲不通,这姑娘是闺中娇客,根本想象不到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姚栩的欺君之罪一旦坐实,哪怕皇上说自己不怪罪,但也架不住对方理直气壮,万一他们群起进谏,要求皇上严惩,只怕她保得住命,却活罪难逃,更别提姚家其他人的下场。
皇上固然是一国至尊,可皇上也并不能为所欲为,女子之身欺君入仕,这是对礼法的践踏,更是对皇权的戏弄。姚婉的盲目乐观,不过是在赌皇上愿意舍弃一世英名也要保全她,可是皇上对她,究竟又有几分真情?
他放弃了长篇大论的解释,正要施礼告辞,却听到她说大人留步。
“她若是自己想离开朝堂,我敢说,我们姚家上下,不管知不知道内情,所有人都会尊重她的意愿。”
“可是大人,你能说服她麽?”
连濯缓缓擡头,“就像四姑娘一定要听我这句真心话,我也一定要尽力争取一回,才能死心。”
她弯起唇角,“这麽说,我和大人,性格上倒也有相同之处。”
“但我比大人更执拗。”她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我要等大人先死心。”
连濯想再说点什麽,比如劝她不要钻牛角尖,比如感情最是无法勉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他自己都不肯接受的道理,又怎麽能要求姚婉认同?
但姚婉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要争取,那就得趁早了,她这个五妹妹如今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政敌虎视眈眈盼她行差踏错,甚至还盘算着使点什麽小手段——他们可不会等他。
他转身回去寻她,她忧心忡忡地问怎麽样,“我姐姐性子娇蛮,没跟你耍脾气吧?”
他用笑容粉饰太平,“四姑娘是有点倔,但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你别担心。”
她伸手抚了抚胸前,“如此甚好。”
东家送客,一直送到角门外,暖轿前。
长随打起轿帘,连濯弯下腰,用手撑了下顶沿,正要往里进,却又似想起什麽,拧过身子问她,“阿栩,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头一回见面,我向你讨了一只风筝。”
当然记得,那风筝上的装点皆是她的巧思,除了配色不伦不类,其他处处堪称完美。
月仙不明所以地等着下文,谁知他像是临时起意,说话点到为止,“那只风筝,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至今完好如初。”
这话有点不好接,于是她抿起嘴唇,腼腆地感谢他妥善保管,“其实风筝原就该放飞到天空中去,浣之兄过于爱惜,倒仿佛它不是风筝,更像一幅受不得风吹雨打的画。”
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总之她注意到,他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若无其事地挂起笑脸,问她,“那等开了春,草长莺飞,咱们一道去跑马,也放风筝,好麽?”
春光明媚的时节,整片大地都透着令人愉悦的生机,天气不冷也不热,春风里带着些许凉意,人站在风里,连被扬起的头发丝都是畅快的。她最喜欢春天的风,不管是放风筝,还是策马追风,都叫人心驰神往。
她说好,“外放了一年,飞云都有点不亲我了,是该好好陪它撒撒欢。”
他一下子想到个讨她欢心的好主意,但太早揭开反而失了惊喜的意趣,于是按捺下来,等过完正月十五,京师大小店家都开张营业了,这才牵着马,把街上的店铺挨个看过去,最终才敲定了一位匠人,请他帮忙做几个小玩意。
翘首盼到三月初,又等过一场杏花雨,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他打着马,背上风筝,沿河一路向南,直奔象房附近的废弃草场。
大抵因为象与“祥”谐音的缘故,前几朝的皇帝都很喜欢看大象表演,曾拨了一衆锦衣卫专门负责驯养。今上登基後励精图治,对享乐消遣之事全无兴趣,驯象所的人手裁撤了大半,原先给大象训练预留出的大片草场也跟着荒废了。
对于城里的公子们而言,这片荒废的草场却是跑马的好去处,清静,自在,可以呼朋唤友丶大肆喧哗,还不用担心被言官们参到皇上面前。
他跳下马,解下背上的风筝,交给长随先拿着,继而从马鞍上取下一条胸带,举在手里,朝月仙晃了晃。
胸带两端分别拴在马鞍上,整根带子环绕着马的胸前,上面多缀以雕刻成杏叶形状的金银作为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