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再说谢恩什麽的就太假惺惺了,她会心一笑,柔声道:“这个高度正好,您坚持住了,千万别动。”
说着,仰起脖子,将毛笔的笔锋伸到花瓣上,轻轻将表层的积雪扫去,只将紧挨着花蕊的雪花拨进碗里。
纤手皓腕,拂雪点花,仿佛那花瓣原不曾有过颜色,如今鲜妍欲滴,皆是由她手中妙笔点化而成。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简直要看呆了。
雪地里寂静无声,她的笔尖擦在他的心上,来回地撩拨挑逗,周身血液愈发滚烫,胸中心跳声响彻天地。他感受不到丝毫冷意,恍惚中生出错觉,哪怕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他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有点懵懂的困惑,“您可以把手松开了,皇上?”
他从冰天雪地的梦中惊醒,顺着她的指令,想都没想就放了手。
花枝脱离了他的束缚,轻盈迅速地弹回空中,他听到她略微恼怒的惊呼,但是已经来不及躲避了,颤动的花枝摇落纷纷扬扬的细雪,如风似雾,顷刻间将二人笼罩其中。
慌乱之中,月仙别无办法,只得以袖子遮住碗口,任雪花泼了满身满头。
睁开眼,擡起头,见皇上讪讪地等着自己开口,她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把雪碗捧给他看,“臣没事,碗里的雪也没事。您……您还好麽?”
皇上说没事,“朕好得很,朕就是怕你不高兴。”
她笑着安慰,“臣小时候在家里采雪烹茶,经常一不小心就淋了满身的雪。年纪小,不懂缘由,只觉得有趣,站在树底下咯咯地笑,还以为是梅树有灵,特特为我落雪。如今长大了,难得有失手的时候,偶尔淋一回雪,倒叫人怀念起从前来。”
梅树确实有灵,不然怎麽会叫他遇见一位一生难忘的梅花仙?
他羡慕她的自在自得,想起自己跟着先帝学治国理政的那些日子,由衷地感叹,“朕小时候过得实在没什麽趣味,当真是辜负白雪寒梅十馀年。”
她歪着头,俏生生地冲他笑,“如今有臣在,往後岁岁年年,您就算想辜负也不能够啦。”
岁岁年年。
皇上喜出望外,极力克制着,擡手指了指另一条枝桠,“这根怎麽样?”
她极有成就感,连连点头,像个把学生成功带出师的先生,肯定道:“您挑得真好,这一枝花多雪薄,再合适不过了。”
皇上伸臂揽下花枝,心里轻飘飘的,嘴角不知不觉间翘得老高——人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从前听日讲,得了老师的夸赞,也没见得意成这样。
采了满满两碗花蕊雪,他回身往後招了招手,戴春风连忙从廊上小跑过来,利索地端起漆盘,先一步往暖阁里送。
月仙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用来插瓶的花枝,对身後的动静半点没有察觉。
她选好了,一手把住枝条,另一手挥刀砍下,递给皇上瞧,“这一枝会不会有点杂乱?”
皇上接过来掂量,“不妨事,你接着折下一枝,朕用剪子稍微修一修就好。”
于是她重新转向梅树,他却忽然灵机一动,剪下一段末端挤挤挨挨缀了好几朵梅花的细枝,截成合适的长度,攥在手里,轻手轻脚地靠近她。
她仰着头凝望梅花,他默默地将花簪在她的髻上。
听说前朝十分崇尚簪花,皇帝时常给臣子赐花表示宠信。但他为她簪花的那一瞬,心中并没有什麽复杂的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一身银红,同这鹅黄的蜡梅相映,格外生动明媚,有一种喜庆而热烈的美。
想把这世上所有同她相得益彰的事物,悉数奉送到她的手上。
她站在树下观花,他在为她簪花。这该是多美好的一幅画,如果他没有冒冒失失地吓到她。
可惜事情发展偏偏不如他意。
月仙猛地转过身来,许是太过着急,她脚下一滑,没能站稳,整个人立时往旁边歪倒下去。
皇上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衣袖,然而已经太晚,他踉跄着试图用胳膊撑住树干,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跟她一起,四仰八叉地摔倒在雪地里。
更糟糕的是,因为他伸臂去撑树干,树上洒下一阵更大更浓的雪雾,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趴在雪堆里,此刻脑子里嗡嗡地响,像盛夏此起彼伏的蝉鸣,他自记事起就从没摔过这麽狼狈的跤,堂堂一国之君,这要是传扬出去,会被百姓们笑话吧?
扭头寻她,她就躺在他身旁,仰面朝天,僵硬地转过脸来,睫毛上粘着雪粒,像晶莹的泪珠。她开口说话,声音抖得几乎找不着调,她问他,“皇上,臣实在罪该万死。今日之事……臣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您应该不会杀臣灭口吧?”
他闻言一窒,随即意识到她大约是被吓懵了,认认真真的询问反而像是同自己玩笑。
她一直都是这样,既敢舌战群儒抗旨力争,也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意外地犯迷糊。
很可笑,甚至有点丢人,可是因为有她一起,他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气,在雪地里翻了个身,跟她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後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喘气声,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肆意大笑起来。
月仙显然没料到皇上会是这样的反应,刚要开口再问,就感觉到对方把胳膊揽在她肩上,还亲昵地拍了两下。
皇上太久没遇到这般滑稽的趣事,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阿栩,你不觉得很好玩麽?古往今来,再没有君臣如你我一般,因为折梅插瓶而双双摔倒在雪地里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远处站班的内监闻声赶来,看到皇上和姚栩一起躺在雪地里,差点连魂都给吓飞了,正要上前搀扶,却听皇上道:“去武英殿,叫画师立刻过来,就照着朕和姚卿现在的样子作画一幅。”
此言一出,饶是月仙有意忍着,这会也坚持不住笑出了声,“哪有您这样的,自己给自己使促狭,臣以後可怎麽见您呐!”
皇上振振有词,“朕跟阿栩一同跌在雪里,此事千载难逢,当然要留画为念。”
他笑着挽上她的胳膊,“朕敢跟你打赌,这画作若能流传下去,必被後世誉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