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中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早在当年伴读擢选之前,黄太後就率先察觉到,嘉宁帝根本不想将黄家的女儿选入宫中,但她也不知道嘉宁帝究竟属意于哪家姑娘,便交代自己的贴身宫女珍珠,叫她想办法安插人手到端庆宫。
因太子对黄家表妹念念不忘的缘故,太子妃杨氏在进宫之初受了不少委屈,故而将端庆宫把持得如同铁桶一般,对于珍珠的小动作,她半点面子也不给。
这对主仆只好另想办法,最後将主意打到了贞太妃身上。
彼时安王的封地还没定下,正在西南忙着平定流民作乱,太後故意吓唬贞太妃,说太子孱弱,恐怕时日无多,若由太孙继承大统,少不了要忌惮正值春秋鼎盛的安王,这会平乱立功本是好事,可安王锋芒太盛,反而容易招致猜忌。
贞太妃宫女出身,虽然读书识字,却对朝政一概不懂,又有太後危言耸听,当即吓得不知所措,太後便适时地怂恿她,将手底下那个最擅长做点心甜食的宫女送进端庆宫,时刻打听着消息,也好以防万一。
这个宫女自然就是银铃,此事关乎安王的前途和性命,贞太妃只信得过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姐妹。
珍珠见识过了太子妃的手段,这回再安排银铃,并没有将人送到太子妃的宫室,反而引荐她去了太子嫔的小厨房。太子嫔夏季爱吃冰酥酪,银铃的手艺正正好对了她的胃口,甚至还听从了她的建议,将酥酪也送去讨好太子妃。
有了这碗让人尝过一口就倍感惊艳的酥酪,银铃很快就入了太子妃的眼。
没过多久,郡主伴读的擢选名册也送进了端庆宫。
黄太後敏锐地觉察到,嘉宁帝心中的太孙妃人选,正是时常随母亲出入端庆宫的姚家五姑娘。她立即递话出宫,向娘家寻求对策。
半路杀出个姚姑娘,黄家人也是始料未及。
都说自从段鸿声被贬了官,姚疏也跟着受到牵连,在嘉宁帝心里的分量,早就大不如以往了。
没想到嘉宁帝却依然看中了他的孙女。
黄家人商量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姚疏平时为人谨慎,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上哪去找把柄呢?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是姚五姑娘身患恶疾就好了”。
说者未必无意,听者却分外有心,李青萍立刻就想起金药婆家中的祖传秘药。这药毒性极强,只需要服下一丁点,那姚姑娘即便不死,也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茍延残喘了。
她以当年救命之恩相挟,又哭诉黄家夫人待自己颇为苛刻,贤姐儿是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一番软硬兼施,她顺利讨来一丸毒药,几乎比针鼻还小,由黄夫人趁着节庆入宫时交给珍珠,最终送到银铃手里,被她找准机会,碾成粉末加进了蒸米糕中——姚家那位小公子最爱蒸米糕,凡他入宫,郡主必定嘱咐小厨房提前预备上。
总而言之,除了太医院的脉案因为不慎遗失而无法查证,其他疑团已经尽数解开。
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了。
第二日早早将人叫进宫来,卷宗递给她慢慢看,他沏一杯碧螺春,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也观察她。
泪水濡湿了她的眼眶,睫毛上闪动着星星点点的晶莹水光,良久,她才合上卷宗,声音带着些微哽咽,“多谢皇上,臣看完了。”
亲眼看到那些人的诡计,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盘算着害死她,她的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幸而她福大命大,没有动那碟蒸米糕,当日唯一的变数,就是静安临时叫小厨房做了两盏蒸酥酪。太医说,蒸酥酪里加的是哑药,但小姚大人只用了一小勺,又及时吐出,并未全部咽下,这才不致变成哑巴。
至于哑药从何而来,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定论,但皇上有自己的猜测。
他记得,是她忍着痛将碗一只只砸碎,外间的宫女才能听到动静赶来,可想而知,如果她也用了蒸米糕,她们姐弟双双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赵银铃极有可能从端庆宫全身而退。
若还有人接应,赵银铃或许甚至能逃出宫去,既然保住了命,哑药就该派上用场了,唯有如此,背後主使才肯容她茍且偷生。
月仙趁着皇上沉思的功夫,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很不放心地跟他确认,“太医院里,当真找不到那时候的脉案了麽?”
皇上遗憾地撇撇嘴,“朕叫人去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什麽都没有找到,当年负责看诊的胡院判早就告老还乡了,估计是得了先帝的令,为了防止脉案泄露,直接销毁了。”
他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讲得头头是道。
其实那脉案并不难找,先帝下令封存,没有人敢擅动。
只是他不能让三法司的人拿到,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姚氏女伤在喉咙,姚氏子中毒不醒。一旦叫三法司看到,那麽所有人都将立刻发现,姚家姐弟当年的病症,和後来传扬出来的完全颠倒,而她的身份,也很可能由此引来怀疑。
所以他只好提前找出来,也想过直接销毁,毕竟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说不上来为什麽,他到底没能这样做,而是将那页纸藏在明德宫书架的暗格里。
也许日後还有用呢。
月仙听他语气笃定,心中顿时松快下来,“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她想问的其实是黄家。
皇上答得毫不犹豫,“大彰有律令,谋害他人性命的,当处以斩刑。”
“凡是参与其中的,都是谋害你们姐弟的共犯,知情不报,罪同主谋。”他略停了一瞬,“除了那个药婆金氏,念在她主动揭发的份上,留她一命,杖三十,流三千里。”
她眉目舒展,想来是满意的。皇上清了清嗓子,“黄培芳的儿子对此确实不知情,朕的意思是,抄没家産,任他自生自灭,反正他一个瘸子,无非就是投靠旁支亲戚。皇考离世前,曾嘱托朕顾念黄家,黄培芳自作孽不可活,朕当然不会纵容,但对他的子女,也没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温言解释,时不时擡眼觑她的神情,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生怕她觉得自己是帮黄家开脱,“贵妃也不知道内情,而朕的太祖母因此事一病不起,她自请留在仁寿宫长伴太皇太後左右,朕允准了。”
“当然,”他急急地补充,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就能够跟贵妃彻底撇清关系,“既然端庆宫一案真相大白,她也不该继续占着贵妃的名号了,明日朕就颁旨,将她废为庶人。”
月仙哪能听不出他的辩白,一边发愁他这龙阳之好有几分真,一边不忘浅浅颔首,“皇上英明,臣绝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