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想法幼稚得可笑,但十几年前,几个饿得睡不着觉的小尼姑,却真切地觉得此法可行。更何况,这位李娘子始终笑脸迎人,虽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却一点不拿架子,跟庵里的姑子们说话,从来都和声和气的,打赏起来也分外大方,这样的人,就算偷汉子又如何?在她们眼中,李娘子才是世上一等一的好人。
李娘子听完她们的话,擡手捂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显而易见地,她的确毫无准备。
可随即,她仰脸看了看天上的星子,轻轻舒了口气,再转向她们时,神情已经变得平静而坦然,“多谢你们前来相告,不过我早就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也从不奢望能活着走出这间院子。”
她怎麽会这麽镇定,以至于须臾之间就认了命?小尼姑们急了,上手摇她的胳膊,“娘子,您不怕死?”
李娘子眼中漾开一圈水光,“我怕,不知道她们会用什麽手段,听老人说,若是用绫子勒死,舌头会从嘴里吐出来,老长的一条,可难看啦。若用毒药,临死前毒发的时候,会痛得满地打滚,死不瞑目。”
“那您不想逃走?”
李娘子摇摇头,目光扫过这群姑娘中最小的一个,“我的贤姐儿,和你生得一般高呢。”
她笑起来,“我这麽大一个人,能往哪里逃?”
说话声忽地一顿,她褪下腕上的玉镯,放到小尼姑手里,“卧云庵……你们就沿着四条胡同往东走,有一个长年累月晒着药材的院子,里面住着个比我小几岁的姑娘,帮我给她带个话吧。”
小尼姑们伸长脖子等她往下说,李娘子却又淡淡一笑,“算啦,都是因果报应,我自作自受,她只会拍手叫好。”
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金瓜子,散给小尼姑们,“玉镯子太显眼,你们先藏好,等长大了再拿出去换钱。”
手掌很留恋地在那最小的女孩儿发上停留一瞬,“只要贤姐儿过得好,我就没什麽可後悔的。”
黄家的过河拆桥固然可恨,但她安然赴死,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想为贤姐儿挡下所有的报应——她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但她的女儿是无辜的。
青萍害死了姚家小姐,所以她抵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黄家人呢?他们凭什麽好端端地活着享福?明明是他们利用了青萍,可怜青萍到死都沉浸在贤姐儿封後的美梦里,根本看不透他们的险恶用心。
把毒药给青萍,是为了还她的救命之恩,也是盼着贤姐儿有个好前程,青萍能跟着沾沾光,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青萍被黄家毫不留情地灭了口,她所期盼的一切全都落空了!
金药婆往前膝行几步,“两位大人,民妇愿意到大理寺作证,我会原原本本地说出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只求你们行行好,不要牵连到宫里的贵妃娘娘,她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月仙歪着头似笑非笑,“其实从我找到卧云庵,你就已经没有谈条件的馀地了。我之所以没有动手,而是等你亲自上门,只因为李青萍曾经做过的一些善事。但这不代表我会手下留情,你似乎忘了,那个被你们害死的姚姑娘,正是敝人的姐姐。”
金药婆难堪地搓了搓手,“民妇明白,太孙妃的位置原轮不到贤姐儿,但是……”
月仙打断了她,“冤有头,债有主,贵妃若真不知情,自然能平安脱身。”
金药婆得不到准话,心中不甘,但不甘心也没办法了,就如姚栩说的,他们原本可以顺着卧云庵一路往下挖,再直接命人抓她下大狱,到时候不怕她不吐真言。现在给留个主动揭发的机会让她将功折罪,她实在没理由再不识好歹。
金药婆灰溜溜地走了,连濯指派长随一路跟着,吩咐妥当了,转脸跟月仙商量,“皇上叫你安心修养,这回的奏章还是我来上吧,你有什麽话,我一并帮你写进去就是。”
他心里是极为庆幸的,自己主动请求来大理寺,为的就是查这桩陈年旧案,起先怀疑是冯家主使,幸而後来耐着性子几经访查,他才终于能够确定,冯太妃多半是他们设计好的障眼法,後宫跟银铃有牵涉的人越多,事发之後才越难查清真相。
如果冯家真的参与其中,他恐怕再也无颜面对她。
月仙说好,“不过这事还不急,先等我再找机会探探皇上的口风,万一皇上也像先帝一样护短,咱们岂非白忙活一场?”
一面是皇亲,一面是姚家,她的担心似乎很有道理。
可连濯深知,她实在是多虑了。
端庆宫一案,最无辜的人就数姚家五姑娘。他的奏章再怎麽条理清晰丶无懈可击,也比不上那个深受其害却又侥幸不死的姑娘。
胜券在握,他却反而坐立难安,心中有隐隐的好奇,更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因为他此刻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端庆宫的案子,阿栩根本不可能跟自己在小园对坐品茗。
她本该入宫为後为妃。
旧案重审,一切重见天日,那麽皇上会不会顺理成章地拨乱反正?
她做姚栩,是天子荡平朝野奸佞的利刃。
可等到政通人和丶四海升平之时,飞鸟尽,良弓藏,她这柄巾帼利刃,是否也会被收入名为後宫的鞘中?
皇上给她的自由,归根结底全凭圣心圣意。天子可以随时变卦,而她和他无力招架。
连濯後背冷汗涔涔,一瞬间醍醐灌顶——这所谓的做官的自由,分明是个赌局,而他赌的是,皇上不会对阿栩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