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是因为月仙夸了沈通,所以才跟着给面子地附和几句,没想到她非但没听出来这出“臣唱君随”,反倒是有点不称意,赌气道:“如此说来,如臣一般莽撞冲动的,怕是再无立锥之地了。”
这话从何说起呢?
皇上哭笑不得,起身从案後绕出来,走到她跟前站定,认认真真跟她解释,“阿栩,你又冤枉朕了。”
“朕固然希望朝堂之上只有忠臣贤良,但朕也知道,人有七情六欲,有人能恪守本心,有人揽权钻营。水至清则无鱼,朕无法将朝中奸佞一网打尽,也不会不切实际地希求他们够改过自新,只要这当中有人能知进退,懂收敛,也算得上差强人意。”
“朕在朝中能信任的人并不多,”他说着,将脸往前稍稍探得更近些,她的眼睛骤然变得深邃,像一眼望不到头的温柔乡,他一旦望进去,就再难自拔,于是他大着胆子,热切地攥住她的手,直抒胸臆,推心置腹,“阿栩,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振作起来!”
他以为,黄若璞的死,必然令她深受打击,这种境遇下,她或许没办法再装成八风不动的小姚大人,一个刚刚失去心上人的姑娘,似乎更应该是脆弱的丶感伤的。
出乎意料的是,她眼中虽有泪水打转,手上却加重了力道回握,微微昂起头,双眸亮晶晶的,那泪光非但不软弱,反而像极了两簇熊熊跳动的火苗,“蕴英之仇,臣誓要为他一一讨还。”
看来他的担心是多馀的。
她的脆弱,跟他臆想中闺阁女儿的柔弱并不沾边,她有一股执拗的狠劲,越是伤心难过,就越要吊着一口气把事情解决干净。
怕她被黄若璞的死击垮的意志,可眼下她被激起斗志,似乎又有点过犹不及——黄若璞果然对她再重要不过,所以她才如此执着丶如此倔强。
酸溜溜地猜完,他还有一事不解,“待朕处置了姜丶许等人,此仇难道还不算完?”
当然没完。
回京的马车上,她听金石讲蕴英的身世,金石难得絮絮叨叨,她则长吁短叹了一路。
高门望族的庶出公子,花天酒地中昙花一现动了真心,帮歌女赎了身,又置办了小小宅院,身份悬殊的两个人,躲在小巷里学做恩爱鸳鸯。
按说这样的公子哥,今日看中你,明日瞧上她,变心该是像换衣裳一般寻常,可这位痴情郎,竟是真的为她一人收了心改了性。家中议婚,他抵死不从,托小厮往外传信,不料被抓个正着。
鸳鸯窝前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歌女托着肚子跪下恳求,“我已怀了他的骨肉。”
彼时她刚诊出喜脉,月份尚小,还未显怀。衆人冷眼瞧那一把细腰,又思及家中正张罗迎娶侯爵府的小姐,此事若传出去,这桩婚事怕是难成,便一口咬死了她是扯谎攀附。
将人赶出院子仍不罢休,直到歌女逼不得已离京归乡,这才高擡贵手放她一马。
公子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终日郁郁寡欢,长辈只当他耍性子装样子,等人一病不起再慌张请来太医,已是无力回天。
这才又想起随歌女流落在外的血脉,派人走访打听,折腾了好几年才将孩子找回,但他那出身卑贱的母亲,自然不配入黄家做高门夫人。
黄家拆散了一对夫妻丶一双母子,如今还要借蕴英死後的哀荣妆点门楣。
可太皇太後犹在,甚至面前的皇上,他後宫中唯一的嫔妃,亦是黄家的姑娘。
黄培芳背靠闵青,闵派虽为皇上忌惮,却远未到赶尽杀绝的地步……除非闵青失势,或者黄家有什麽无法轻纵的错处,否则也确如皇上所言,蕴英是黄家人,葬在黄家祖坟,本是天经地义。
金石说,公子隐忍多年,大仇未报身先死,固然可悲可叹,您若是不能说服皇上,也不必为此自责,您只要有这份心意,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明白黄若璞的苦心,如果此时公然与黄家作对,却又揪不出黄家的错处,非但得不到皇上的支持,还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但她绝无袖手旁观的可能,没有把柄,她可以等待,可以暗中搜寻,黄若璞已经等了这许多年,她又如何不能等?
回过神,却发现自己还无意识地握着皇上的手,不禁面露窘色,暗恼皇上净顾着看笑话,也不出声提醒,抽出手讷讷地搪塞道:“还有一些,大抵算是私仇。”
私仇,这两个字从向来刚正不阿的姚栩口中听到,实在有趣。
皇上略一回想,“昨日你急急忙忙,请朕允准你将黄御史归葬维扬,可是就与这私仇有关?”
月仙颊边红晕未消,垂着眼不肯擡头,只闷声道:“蕴英同黄家的关系,并不算很好。”
皇上颇感意外,又觉得她难得害羞甚是可爱,便比手请她坐下详谈。
她刚落座,戴春风打外头进来通传,说寿安宫的黄姑娘来了。
皇上登时变了脸色,呵斥道:“没看见朕在同阿栩议事麽?谁给你的胆子往里闯?”
戴春风委屈巴巴地皱着脸,跪下先请他消气,而後才小心翼翼地补充,“太後娘娘叫黄姑娘带了话过来,吩咐黄姑娘亲自说与您听。”
这会能有什麽要事?
再看姚栩,人家托着茶盏置身事外,好整以暇地把他们主仆当一出戏看。
她神情自若,浑不在意的模样让皇上愈发不痛快,“叫她进来,有什麽事现在就说。”
戴春风犹豫地瞄了月仙一眼,月仙也觉得莫名其妙,起身劝道:“太後娘娘命黄姑娘传话,多半是为着後宫事宜,臣不便旁听,还是先行告退为宜。”
她拱手一礼,躬身退步往後。
谁知皇上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衣袖,语带薄怒,“朕什麽时候准你走了?”
月仙不明所以,“臣不敢妄听宫闱之事。”
皇上沉着脸,手上将衣袖攥得更紧,唯恐她从明德宫逃走似的,“你跟朕是一家人,有什麽不能听的?”
“再说了,”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黄蕴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麽,难道你不想见见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