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月仙初听雨声便睡意全无,披衣下床点了灯,打发衙役到淇州城南门外,去看淮河上的水则碑。
水则碑共有左右两座,其上各有划线数条,右碑记录一年中各旬各月最高水位,左碑记录淇州历年最高水位。
衙役打马前去,约莫两刻後回来复命,称此时水位没过两划,这意味着,淇州地势较低的田地已经受淹。
她匆匆套上官袍,快步赶到府衙二堂,萧用潜和黄若璞正对坐着,两人皆望着重重雨幕不言语,直到被她的脚步声惊动,才带着歉意起身见礼。
她摆手说免了,“萧大人,依你所见,这场雨几时能歇?”
这会天本该稍稍亮些,但空中层云密布,天色晦暗如夜,雨声喧嚣如瀑,根本看不出半点要减小的迹象。
萧用潜不敢妄下论断,“下官说不好。”
他边说边往檐下走,又仔细瞧了瞧压天上,“这样浓厚的乌云,去年是足足下了五天才停。”
月仙闻言大惊,这雨如针脚一般密密麻麻往下砸,若下过五天,岂非真是三十年前一切重演?
想到这,她迫切地向萧用潜求证,“那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淇州全城都被大水淹没?”
萧用潜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即苦笑起来,“三十年前下官还在乡间书塾寒窗苦读,自然无缘亲眼所见,但来此做官後,也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起过。”
“据说当时淇州的雨下了足足半月不止,洪水冲垮了东南角的城墙,城内城外俱是一片汪洋,幸而城墙没有全部垮塌,当时的官员在城墙上又苦苦支撑了一个月,才等到大水渐渐消退。”
月仙听得心中咯噔一下,她自幼在京师长大,京师四季分明,即便雨水连绵,也不过几日功夫,哪里能想到,淇州的雨,竟然真的能持续半月不停。
她骤然变色,双手紧紧攥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姿势。
萧用潜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只当方才的灾殃是件口耳相传的轶事,笑着安慰她,“抚台大人无须过度担忧,这样的大雨百年难遇,想来咱们的运气也不至于就那样差。”
他说完这句俏皮话,月仙脸上果然不再紧绷,但仍不忘切切叮嘱,“城南临近淮河,这几日断不可掉以轻心,萧大人还是赶紧着人前去加固城墙为宜。”
她说得郑重其事,神情严肃不容反驳。萧用潜虽觉得多此一举,却也知道姚栩行事一贯严谨周全,也不再多说什麽,按照她的吩咐将差事指派下去。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雨真的下了五天五夜还没停。
淮河水位即将漫过水则碑的第六划,这意味着,城外所有田地已经全部被淹,月仙等人加派官兵挨家挨户地搜寻,将所有居住在城南或是地势较低处的百姓迁往城北安置。
虽然暂时还没传来黄河决堤的消息,但他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倘若这场雨再不停下,黄河决堤倒灌,只是早晚的功夫。
城中人口稠密,随着积水不断上涌,城北也迟早安置不下,月仙再也坐不住了,将黄萧二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他们可有办法。
对萧用潜来说,之前几年赶上洪水袭来,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开仓放粮,再组织起城中富户派人施粥,如此便能安安稳稳地捞一个“青天父母官”的好名声。
“洪灾哪有不死人的?”他如是说道。
他本意是点醒姚栩过于天真,却没想到黄若璞被说得坐立难安。
月仙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比起当时对黄若璞的满腔愤怒,她此时要平和镇定得多,“我的法子,本想留到最危急的时候拿出来,但如今形势不容再多犹豫,索性与你二人说个明白。”
“我想趁黄淮两河尚未决堤,先将城中的老弱妇孺送去万岁山上安置。”
萧用潜腾地站了起来,“万岁山?您说的,莫不是祖陵?”
月仙早猜到他会大惊失色,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万岁山地势比淇州高出许多,三十年前,大水将淇州城完全淹没,而祖陵皇城却几乎安然无虞,洪水只是刚刚漫过了外金水河。本官以为,此地最适合淇州百姓避难。”
萧用潜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她断了这个念头,连敬称也顾不上喊,“那毕竟是天子先祖的陵寝,怎可容平民百姓随意践踏?”
他见月仙不动声色,俨然铁了心一意孤行,便转向黄若璞求救,“黄御史,您快说句话劝劝呀!”
黄若璞恍若未闻,比起月仙的镇静和萧用潜的惶恐,他说不清为什麽,突然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