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活得这样艰难,皇上又知道几分?”说到最後,她忍不住哽咽起来。
叶颀试着安慰她,“弟妹别难过,有阿栩在淇州,再艰难的困境,也能迎刃而解。”
他只顾着打圆场,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坚信姚栩一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连濯也劝道:“阿栩有一点和皇上最像,她认定正确的事情,不管旁人如何阻拦,都会坚持做到,即便钦天监说不宜筑堤,我猜阿栩也会继续上疏,跟皇上据理力争。”
这话叫乔怀澈若有所思,“倘若事态当真如此发展,皇上恐怕会叫阿栩先回京城来……”
不管是为了息事宁人,还是为了把话分说明白,将阿栩叫回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是阿栩,她肯回来吗?
几人的心思同时转到这上头,阿栩固执起来,只怕真的敢抗旨不遵。
钦天监的人没多久就到了淇州,与此同时,皇上的信也被转交到月仙手中。
她看完,好半天没说话,自知阻止不了钦天监相看风水,便将萧用潜即刻叫道了巡抚衙门。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盛怒之下,她几乎难以自持。
萧用潜低眉顺眼朝她作揖,“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麽。”
她怒极反笑,指着他,胳膊不住地抖,“好,好,你贪生怕死,你不敢说,我来替你说!”
“当时会同工部都水司巡视完洪泽湖,是你主动提出来去看看清口附近的水道,把我引到汴河边上,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漕船绕开清口,改走汴河,是目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你在淇州为官多年,也曾经为淇州百姓的生计殚精竭虑,如何会想不到这个办法?只因为你当时就发现了,汴河河道距离祖陵太近,一旦黄河泛滥,汴河河堤就有决口的可能,即便我们高筑堤坝,也无人敢担保万无一失。”
“而一旦河堤有失,祖陵被淹,第一个掉脑袋的人,无疑就是提出此策之人。所以你,循循善诱,只为了让我代替你,将这个好办法写进奏疏,让皇上,让满朝文武,甚至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我姚栩一人的高见,不是麽?”
萧用潜在她面前跪下来,“抚台所言甚是。”
他擡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可是卑职从不後悔。”
“从您去岁来淇州帮忙一道赈灾,我就想着,一定要有朝一日让您发现这个办法。因为您爱民如子,又有皇上的宠信,只有从您的嘴里告诉皇上,此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您竟然愤怒如此……难道说您也和卑职一样贪生怕死?怕天子一怒之下削官免职?”
月仙冷冷地盯着他,“我姚栩敢作敢当。而皇上仁厚明睿,定然不会舍弃淇州不管。”
“我只恨,你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和这身皮,明明早有对策,却只顾着自保,让淇州百姓白白地又受了这许多年折磨!”
“懒政怠政的河臣固然难辞其咎,可是你,你又何尝不是草菅人命?!”
“你标榜自己比其他人有良心,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见死不救。你以为,你勤勤恳恳赈济灾民,就能自欺欺人忝居好官的行列,可是,从你想到对策却装聋作哑的那天起,你就和那些狗官没有分别了!”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重重地喘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才继续道:“萧大人高估本官了,祖陵是国脉所钟,即便我再有圣眷,也难以凭一己之力动摇。皇上若是真对我有求必应,也不会专门叫钦天监来看风水丶卜吉凶,甚至还要我随钦天监一道返回京师。”
萧用潜没料到她的话也不管用,慌张往前膝行几步,“难道,即使是您也……可是大人,您不能……淇州唯一的生机就在此处了!”
月仙淡淡地乜他一眼,“用不着惊慌,我是不会跟钦天监回去的。”
“你不敢为民请命,我姚栩敢。”
“你不敢为民抗旨,我姚栩还敢。”
萧用潜失魂落魄地走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踉跄着远去,黄若璞从屏风後转出来,担忧地瞧着她,“就这麽放过他?”
她“嗯”了一声,良久才接着道:“蕴英,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如果我回去京师,今年夏天的淇州,只怕又是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可是……我却又觉得,只要我留在淇州,皇上就一定不会舍弃淇州,因为……因为我在这里。”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呢?”
黄若璞摇摇头,她向来是最有自知之明的人,而皇上的情意又太明显,明显到他都有所觉察。
她见他否认,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真的麽?但我却又说不清这当中的缘故。”
黄若璞垂下视线,“我也说不清楚。”
他都知道,可他心里疼得厉害,实在无法据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