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朝他眨了眨眼睛,“千户觉得,清河知县该不该杀呢?”
语气稀松平常,和方才问他时辰时别无二致。
万荣毫不迟疑地答道:“清河知县图谋不轨,我等奉圣上之命护卫大人,理应除之!”
此言一出,附近的锦衣卫和官兵齐齐随他呵腰拱手。
不知什麽时候起,空中燃着火的箭矢已经停下来了,只馀滚滚黑烟冲天涌去。
啓明星的光亮早已被遮住了。
她收回目光,镇定自若地排兵布阵,“叫守在门口的人都撤过来。”
清河知县碍于河道衙门跟前有官兵把守,只敢远攻,但天亮在即,他如果迟迟不能将自己一行人逼出衙门,自然也无法向沈通交差,现在估计正急得火烧眉毛。
将人撤到假山附近,对方必然要起疑,但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机会,如果不敢进来交战,那麽等到天彻底亮起来,再想动手,恐怕就没那麽容易了。
她赌清河知县一定会出手。
没准还想赶在天亮前速战速决。
人引进来很容易,但是之後要如何应对呢?
这时候,宋维从假山山洞里走了出来,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忍着喉间疼痛道:“後面多是官舍和官眷住所,另有库房和下人房数间,道路曲折弯绕,门廊院落衆多,若是初次到来,怕是难辨方向。”
“下官早前曾在官舍暂住,可以很快将後门把守的官兵带进来汇合。”他自告奋勇请缨,“抚台若不放心,可以叫人往竹林砍几根结实竹子来。後院的门窄,竹子抵住了门,想撞开可不容易。”
月仙点头准了,叫过两个佩着长刀的兵跟着,临了又问道:“清河知县手底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宋维说:“能随时调动的差役,至少有百馀人,但此番兵行险着,下官也无法断定,他们是否还集结了更多人马。”
衙门内,火势此起彼伏,衙门外,敌人虎视眈眈。
千钧一发之际,她一个从没动过刀枪的姑娘,似乎很该被吓破了胆才对。
但她仍是淡然的,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拨腕上的黄玉珠手串。
越是生死攸关,越要审慎思考。
清河知县最想要的,毫无疑问是她这条命,倘或能趁着今天河道衙门的动乱得手,漕河上没了姚栩的辖制,私盐重新流通开来,他们既可以中饱私囊,又能够借此向姜定勋背後的漕运派示好投诚,简直一举两得。
破晓在即,清河知县仍不敢号令手下冲入衙门,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人手不够。
准确来说,并不是他此刻率领的人数比自己的少。月仙匆忙赶来,锦衣卫和府衙官兵拢共也就带了百馀人,若真一一清点人头人数,占下风的多半是她。
而是因为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也是行伍出身,可若正面对上护卫她的锦衣卫,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他不敢妄动,而是选择了拖字诀,用最保守的火攻。
但这也正是月仙的转机。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前面的竹林,“选三十来个身手敏捷的,埋伏到竹林去,等清河知县的人到了,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又补充道:“千户领着缇骑们也都过去,不过千万不可恋战,只要能减损对方三成人手,咱们就无需担心了。”
万荣听到最後一句,面色骤然变得冷峻,“大人,请恕下官僭越,前有清江浦上的风浪,今有清河知县作乱犯上,旁人尽可以凭您心意指派,唯独下官断不敢再离开您的身侧。”
他折膝跪地,恳切劝道:“否则皇上怪罪下来,下官这条命,死一千一万次都是不够的。”
月仙伸手要扶他起来,但万荣铁了心要跪,她搀不动,只得蹲下来跟他解释,“千户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但我此举是为了诱敌深入。”
“我身边有锦衣卫护卫,在凤淮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清河知县只有在竹林看见你们,才能确信我身边可用之人不过尔尔,才有自信能取我性命,才会一路追着你们到假山来。”
这番计谋堪称缜密,万荣终于被她说服了,叫过一个自己最信得过的小旗来,“大人,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都可以去竹林埋伏,唯独这个孩子您得留下。”
“他的刀法最是精妙灵活,倘若事态有变,定能拼死保您周全。”
月仙不再推辞,缓缓点了点头,“好。”
万荣领人离开没多久,宋维就带着把守後门的官兵回来了。
他们藏身在嶙峋耸立的假山石後,在浓烟里,在火光中,等待着兵戈相向的声响。
清河知县果然上鈎,领着手下官兵长驱直入,最终在二堂之後的竹林里遇到了埋伏已久的万荣等人。
缇骑们武艺高强,但对面人多势衆,长时间缠斗只会将自身拖垮,于是便故意装作寡不敌衆,彼此掩护着往身後的池塘和假山撤退。
清河县令亦紧追不舍。
万荣握紧手中的刀,一面稳步後退,一面回头寻找姚栩的方位。
假山後头转出两个黏黏糊糊团在一起的人影。
万荣定睛一看,心狠狠地沉了下去,险些抓不住手中长刀。
是宋维和姚栩。
宋维手中握着一把刀。
万荣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锦衣卫才有的绣春刀,是被他留下来照看姚栩的小旗的刀。
而这把刀,此刻正架在姚栩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