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没用力道,他却脚下一个趔趄,简直活像是被拽在了心上,支吾着同她推辞,“我得早点回去,行台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月仙不疑有他,依言松了手,“我这里天天都是药膳,正好今日也叫人端一盅给你尝尝去。”
她扭身向外喊绿莺,悬着黄若璞心的那根细绳终于松了,他缓缓地呼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从巡抚衙门到都察院行台不远,轿子落下来,金石手脚麻利地上前打帘,黄若璞把在怀里抱了一路的提盒递给他,甫一从轿子里钻出来,几乎立刻就又接了回来。
金石“啧”了一声。
黄若璞扭头瞪他,“没你的份!”
金石扁扁嘴没吱声,自己钻进竈房找饭食去,等估摸着自家公子也用完了,才叫木瓦过去见他。
木瓦这个人和他的名字真是半点不沾边,贼兮兮的一双眼来回打转,若有若无地往黄若璞脸上窥探,甚至还带着点轻佻的放肆。
木瓦原是他叔父身边人,因是在黄府长大,对他幼时的处境再清楚不过,许多时候都故意拿着架子,并不很把他当个主子,这会之所以只敢垂着眼睛偷偷觑他,全因为姚栩在清江浦上的那一遭。
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轻易得罪不得,所以他并没有兴师问罪,反而和气地叫木瓦坐下,忐忑地问他,“究竟是怎麽搞的?”
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他和木瓦是同一夥人。
木瓦怕他向黄培芳告状,一个劲地撇清自己的干系,“小人也实在不知,小人把信送出去之後,便再无旁的动作,谁知道他们竟然那样大胆,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
黄若璞盯着他的眼睛,“叔父收到信之後,可有给你传话?”
木瓦磕巴了一下,“呃……有的,但老爷只说会有旁人料理,小人也不知道他们所谋划的具体事情。”
黄若璞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盯得木瓦头皮发麻,“我救了姚栩的事,你告诉叔父了麽?”
那封信几日前就写好了,因黄若璞不许他出行台,这才一直没找到机会递出去。木瓦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那封藏在砖缝里的信,难道让黄若璞给翻出来了?
他嗫嚅道:“公子还没吩咐传信回京,我自然不敢擅动。”
黄若璞笑得更和善了,“这麽晚把哥哥找来,是怕你误会了我。”
木瓦脚下发软,当年他仗着比黄若璞大三岁,带着一群小跟班逼黄若璞管自己叫哥哥,如今可谓是亏心慌神,一时间竟听不出黄若璞是在套近乎,还是在讽刺他。
木瓦讪讪地在地上搓了搓鞋尖,“小人愚钝,还请公子提点。”
黄若璞比手请他喝茶,等他战战兢兢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接着说:“姚栩是个多疑的人,要除掉她,绝不是你们想得那般简单。”
“你不信?”他轻笑,“你大可将我的原话传给叔父,那天即使我不出手相救,船上的那个锦衣卫也会豁出命去救姚栩。更何况,我是当时离姚栩最近的人,与其躲在一边,不如抢先救下姚栩。”
“如今我成了凤阳巡抚的救命恩人,姚栩经此一事後对我深信不疑,这难道不是更有利于叔父和闵公的谋划?”
木瓦点头称是,“公子深谋远虑,老爷定然能够理解您的一番苦心。”
他满意极了,身子往後微微仰着靠在椅背上,擡手一指旁边桌上的小盅,慵懒地笑着炫耀,“药膳,巡抚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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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不算好,但南方的初秋还感觉不到凉意,所以月仙照旧是穿一套夏季的中衣,红袍玉带,她坐在堂上,唇边始终若有若无地抿着,听下头的人一个个回话。
其实也没什麽要紧的事,不过是因为皇上才大张旗鼓地赐了药材,所以淮安府的大小官员坐不住了,扎堆儿过来嘘寒问暖,顺便暗搓搓地打探她的口风。
她很有耐心,等着各种祝愿之词在这些人舌尖滚过一圈,等到淮安知府沈通终于不再装作没看见许益的眼风,这才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
“前些天清江浦运河的风浪,”她不紧不慢地巡视着衆人的神情,“我看过了许大人呈上来的案卷,口供写得很清楚,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沈通紧绷的嘴角顿时放松下来,随後皱起眉责怪地瞪了许益一眼,但後者因为月仙如此爽快地准备结案,已经快压抑不住喜出望外的心情,压根功夫没看沈通的眼色。
倒是姜定勋,既没有像沈通一样松一口气,也没有许益那般高兴,他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很是吃惊。
不过月仙没兴趣管他们三个的心思,她看向的那个人,是按察使秦显之。
秦显之感受到她的视线,动作僵硬地朝她微微颔首,他的脸上没有喜色,细看之下,反而有些忐忑。
沈通继续奉承她,“皇上想必是极担心抚台大人的,若能尽早收到奏议此事的题本,也定能叫皇上早日宽心。只是这案子涉及到大人您,似乎由旁人具本陈奏更为合适。不知在座诸位谁能有幸为抚台效劳?”
她微微一笑,“沈大人思虑周全,不过这桩差事,我已然交给黄御史了。”
“毕竟,当时要数黄御史站得最近,看得也最为清楚。本官相信皇上也一定很想知道,黄御史眼中所见之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