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派的人过去巡抚,多半最後又要渐变成两派斗争,百姓民生丶河道漕运,这些最终不过是他们相互倾轧的由头,为了扳倒对方,奏本可也言辞夸大,也可以凭空杜撰,于凤淮两地,何益之有?
还有木牌上的那四句话。
尤其是最後一句,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深知一旦涉及列祖列宗,朝中恐怕无人胆敢言说,所以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阿栩身上。
毕竟唯她一人敢直截了当地问:“如果臣写了大逆不道之言,您也会相信麽?”
可谁知道她还会再遇上什麽事,倘若再有什麽闪失……
皇上略拔高了声音,“若朕执意要阿栩回京呢?”
他话中带着隐隐怒意,但姚疏脸上没有畏惧,反而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若您执意如此,臣自然不敢有二话。”
姚疏似是也有些生气,回话的语调近乎冰冷,“臣只想奉劝您一句,不管您要怎麽安排姚御史,都最好先问问她的意思,您护着她的心意是好的,但时至今日,她未必愿意领受!”
上一次像这般毫不客气地出言不逊,还是在嘉宁朝。
薛放被姚疏劈头盖脸地一顿说,脑中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姚疏这些话,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您难道*不心疼阿栩?
骨肉至亲如何不心疼,只是姚疏从始至终,都在提醒他,现在的境遇再惊险再艰难,那也是阿栩心之所向,如果当真心疼她,就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怅然松开因愤怒而握紧的拳头,姚疏已经自觉地撩袍跪下请罪了。
皇上顿时觉得自己如同无理取闹一般,他赧声道:“老师请起吧,朕明白了。”
于是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从淮安送来的第二封信。
跟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印着腊梅的银光谈笺。
两句诗,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笔字是姚栩的。
按照万荣的说法,她被那个在世华佗要求卧床休息至少三日,每日早中晚各饮两副药,一副治疗伤风,一副温养补身,人应当是还未好全乎的。
银光谈笺上的字迹,却比她平素奏疏中更加遒劲。
他垂眸久久凝望那几笔铁画银鈎,这句诗出自梅尧臣的《古意》。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下一句他也记得很清楚,是,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
他蓦地生出无穷无尽的惭愧和惆怅:姚疏说的没错,这一回,是阿栩不愿意领受他的庇护了。
阿栩甚至都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足见她是多麽的笃定坚决。
他却又一次小看了她。
这个姑娘何尝不是一柄宝剑,他对她有着整肃朝堂的期许,却偏偏矛盾地处处周全呵护,生怕折了她的锋刃,碎了她的光芒。
剑虽利,不厉不断。
舍不得磨剑,又如何能执剑。
于是他也抽出一张宣德笺来,浅蘸朱墨。
龙山万里无多远,留待行人二月归。
不知待到明年二月,她能否也平安归来呢?
戴春风远远地往案头瞟了一眼,犹疑着问:“皇上,您分明担心得不得了,为何临了却只写这麽一句话给姚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