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她不曾觉察,擡起头来,唇上月光水润,那光亮晃得他心慌,“我的酒量你最知道,除了赞一声醇香,别的我可真是一窍不通。”
继而擡起下巴朝他点了点,意思是该他了。
黄若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唇边的月色调开,浅浅啜饮一口,馀光瞥见她也如自己方才一般伸长了手臂迁就,嘴角悄悄拉起一道弧度,口中美酒回甘,甜上心头。
这副一线牵的架势属实有些不伦不类的,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醉了,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五六岁的年纪,踮着脚,手指死死扒着供桌边沿,偷偷将这一对玉杯取下来,一手捧一只,生怕杯子磕碰到一起,玉声玎玲之後跟着便是母亲急切的嗔怪,“阿玉,快放下,此物贵重,你不可随意把玩。”
他不答话,双手直往身後藏,趁母亲不注意,频频扭头往身後瞄。不多时,闻讯赶来的父亲果然主动拉起了偏架,“不过两只酒杯罢了,何至于大呼小叫。”
伸手揽起他抱在怀里,“咱们家最宝贝的玉,当然还是我儿阿玉!”
十几年前的月光下,他也曾拥有过一个完整美满的家。
收回遐思,示意她暂且将玉杯搁下,黄若璞心底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这酒这杯都是一时兴起翻找出来的,过衙门寻姚栩更是随心而为。
以前读古人文章,他很不能体会这些人头脑一热就要踏雪寻月,如今轮到他拎着两壶酒和姚栩对坐,才知道兴之所至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最该做的不是细究缘由,而是乘兴而行,尽兴而归,如此才能在日後追忆往昔之时,不必扼腕嗟叹。
想了想,还是就着这壶酒起个兴吧。
他指尖虚点着玉杯的边沿,“这真珠红,实际上是一种红曲糯米酒。”
她“哦”了一声,“我记得《饮膳正要》上说,红曲味甘无毒,能够健脾益气。”
他含笑点头,“不错,红曲酿酒,有活血暖胃丶消食除滞之功效,饭後小酌,最是合宜。”
“红曲酒须得等入冬後开始酿制,糯米洗净,用流动的山泉水浸泡,天气越冷,酿出的酒越香。”
他侃侃而谈,声音却逐渐低沉下去,细听之下,似有竭力抑制却仍然失控的哽咽。
月仙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麽,但今夜是中秋,教人黯然神伤的,大约都逃不过离愁二字。
如此想着,便也就这样问了。
黄若璞有意引她发问,但话到嘴边,自揭伤疤还是不免让他有些难为情,“确是乡愁不假,不过所思所想并非京师。”
这回答令月仙始料未及,她甚至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往下问,但黄若璞说不要紧,“我自小长在维扬,长到十岁上,才被黄家接回去认祖归宗。”
十岁的年纪虽然不大,却足以明白身世的变动。
她压低了声音问:“那麽从前的家人呢?”
只换来他迷离的一瞥,“京中管得严,许多年不曾再有过音信,只盼着他们还没有搬离以前那间小院子。”
说着重新捧起酒杯递给她,“再来。”
她没接,只是默默地给他把酒满上,“我要是再喝,可就没办法陪你在这里坐。”
黄若璞仰脖干了,“还要。”
她不是个死板的人,这会脾气格外的好,但只给他倒了半杯。
他很不乐意,“阿栩,你这是什麽意思?”
怕是真的酒劲上了头,都敢直接对着她呼喝了。
月仙佯装生气,“你要是想一个人喝闷酒,何必专程叫上我?我是来跟友人闲话家常的,可不是伺候闷葫芦的童子!”
他恍然大悟,一叠声跟她赔罪说对不住,“这酒,小时候我家里母亲年年都酿,我许久没喝过了,实在想得紧。”
她记起上回他们一起打水漂的事情,歪着头求证,“那也是你十岁之前的事吧?”
他重重点头,脑袋动作幅度大,带着上半身都有点晃悠,月仙看不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撑了一把。
看来十岁真是一道坎,她若有所思地感叹,“说来也巧,我人生中的变故,也发生在十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虽说有惊无险捱过来了,但很多事情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病相怜的境况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无奈也好,惆怅也好,全都可以寄托在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