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习惯了求稳的人,必然不会愿意打破目前的平衡,即使这平衡已经岌岌可危,他还是幻想着能一力维持下去。
她重新提起了笔,“我写我的奏疏,你装作不知道就是了,左右我来淇州前,也没指望你是什麽好人。”
萧用潜没有动,双目惶惶望着她。
月仙馀光瞥见,手上运笔不停,只淡淡道:“你可以放心,我在这封奏疏里,不会弹劾任何人。我代天子巡狩,所见所闻均要如实上达天听,这是职责所在。”
“我等着他们来弹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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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的急递从通政司送到皇上手中,已是中秋。
长久地见不到那个人,对着那一笔行书,他竟萌生出见字如面之感。
姚栩原本叫戴春风传话给他,说每旬都会写奏本递交,但谁承想,她在第一封奏本中,就无不歉疚地写道:“臣不忍因寥寥问候耗费人力奔波辛劳,请皇上允臣收回此言。”
怕麻烦别人,确实是姚栩的做派。
他怏怏不乐地准了,同时忍不住为自己的英明暗中叫好——跟在姚栩身边的锦衣卫得了他的吩咐,每旬还是会照例将姚栩的动向汇总传回。
不过锦衣卫的记录终归只是旁观,他对着那只言片语猜来猜去,也难以得知她过得究竟如何。
自打得知她去了淇州视察灾情,他简直夜夜难眠。
锦衣卫传回的信中写,淇州城内粥厂日夜不停,侍郎带领一干官员无暇歇息,所有人都是趁着轮值的间隙补觉,轮到侍郎下值休息时,大家都有意晚些叫她,可她次次都会提前醒来,没有人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好容易等到她的奏本,明知多半是为着灾情,他心中还是抱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如果这里面也有写给他的话,那该多好。
他叫戴春风沏一杯碧螺春,徐徐展开她的奏本。
是凤阳巡抚写给皇上的,却不是姚栩写给他薛放的。
耐着性子往下读,若不是奏疏上签了姚栩的名字,他几乎都要怀疑这内容的真假。
历任知州笔下的淇州,水灾频繁却不算严重,赈灾的粮食也总是从无短缺,百姓们虽然暂时被淹了房子和田地,但捱过了汛期,清理完洪水留下的淤泥,一切便又能够恢复如初。
但姚栩所写却截然不同。
姚栩说,淇州粮食不足,需要从临近州县借调。
姚栩说,洪水淹没稻田,被泡坏的水稻秧苗颗粒无收,恳请圣上减免淇州的田税,若能减征一万石,则淇州百姓今年或可不致挨饿。
奏疏的最後,姚栩还算有良心,问他圣躬安否。
薛放才舒一口气,待看清楚後面几行字,心又吊了起来。
姚栩说,淇州洪水或与漕运有关,待臣处理好淇州赈灾的一应事务,便会往淮安府去巡视漕河。
按照姚栩一贯的作风,她这样写,那麽淇州的水患八成就和漕运脱不开干系了。
皇上有些摸不着头绪,漕运怎麽会导致淇州被淹呢?
他准了姚栩减免田税的请求,朱砂笔悬着,想写两句文绉绉的诗词寄托思念,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内心。
“朕知你心,决不相疑,莫要逞强,保重自己。”
写完收了笔,晾干了朱墨,却总也舍不得封装回去。
才十六个字,姚栩离京早就不止十六天了,别说一天一个字,两天一个字也还是太少了。
他一瞬间觉得,若真能把心也寄到淇州就好了。
正惆怅着,戴春风进来复命,“皇上,锦衣卫的人带到了,若赶在天黑之前送信啓程,应当十九日就能到淇州了。”
不催仍有千般不忍,催了更有万重难舍。
戴春风见他不言语,便径自取过奏疏来重新封存。
皇上看着他熟练地粘好信封,没来由地胸口一阵钝痛,“你打开来,朕还有句话要写。”
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并没有什麽确切的灵感,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奏疏送走。
提笔蘸墨,说也奇怪,这笔拈在手里,即刻便信手拈来一句,“新任展书无功过,只恨曾经沧海难为水。”
如此一番折腾,奏疏终于交到了锦衣卫手里。
戴春风知道这是给姚栩的回复,瞧着皇上怅然若失的模样,凑趣想要安慰他,“看您给姚侍郎回信,倒叫奴婢记起两句诗。”
皇上正在涮笔,头也不擡,“说来听听。”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涮笔的水声猛地停住了,皇上低着头,眸光沉沉落在笔端,“是,朕写给阿栩的,自然也是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