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璞把怀中的书册递给白术,“都察院行台距离巡抚衙门不远,我若不先看你安顿下来,如何能够安心?”
她推辞不过,叫底下人手脚麻利些收拾,又留黄若璞一起用了饭,晚上沐浴过後就准备就寝,许是一路辛劳,几乎刚沾到枕头边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卯正,下床唤人来净脸更衣,今天要会见凤阳淮安两府的官员,她着镜子照了又照,扶正了官帽才往正堂去。
堂中宽敞,巡抚的官帽椅在最中间,另有两列圈椅由近前往外排开,官阶高者坐在近处,低者坐远处,黄若璞来得最早,远远地弯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迎着她从内室踱出来。
她应该还没睡醒,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发现只有他一人到场,瞬间就松快了肩头,伸臂抻着懒腰坐下来,“蕴英,你用过早食没有?”
他说用了,然後翘着唇,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
孔雀补子,绯红官袍,腰系金花玉带板。
视线再往上,她这会还是面对友人的模样,没有刻意冷着脸,迷迷糊糊地带着点稚气,不管什麽时候对上这张脸,都很难相信她居然已经高居正三品。
前来参见新任巡抚的官员们也是如此想法。
凤阳知府楚志恒和淮安知府沈通,分别坐在左右两列靠前的位置,他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份带着了然的无奈。
了然是因为早知道姚栩年少,但百闻不如一见,要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谦卑行礼,若说心甘情愿,那定然是虚言。
大彰巡抚一职,本没有固定的官阶官位,出任者往往根据原职衡定品阶,譬如姚栩原就是正四品右佥都御史,而巡抚挂佥都御史衔出巡也是历来有之,她这个凤阳巡抚,合该是正四品。
但皇上特意加了个正三品的右工部侍郎衔,袒护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知府官居四品,若姚栩也是四品,表面上大家敬着巡抚,但实际上还是平起平坐。
可现在不同了,姚栩官高一级压死人,她在凤阳无人掣肘。
先前在宿州的那一出,只有她丶黄若璞和李潭自己知道内情,其他人都以为李潭是被叫过去狠狠责骂了一顿,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各地官员都来得很快。
她在堂上正襟危坐,叫人挨个给上了茶,待他们一一饮过,搁下了杯子,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朝着左右两列官员拱手,“在下姚栩,幸会,幸会。”
一衆官员忙不叠随她起身,“见过抚台大人。”
她谦虚地比手请他们坐,目光在两位知府脸上停得更久一点,他们不好意思两相僵持,率先撩了袍子坐下,其他人见此情景,自然也从善如流。
月仙这才慢慢入座,带着歉意笑了笑,“今日同诸位大人会面,实在令我汗颜。”
下首官员无不面露惊愕,纷纷撑身往前关切地瞧着她。
她双手交握,徐徐道:“我年纪轻轻忝居高位,蒙圣上赏识,委以重任,这一路日夜难安,唯恐有负皇恩。”
楚志恒心里直打鼓,姚栩在宿州不是很嚣张麽,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这麽好的立威机会,她反倒自谦起来了?
他还在犹豫,对面的沈通已经笑着接过了话茬,“抚台这是说哪里的话?您这般年少便高居三品,这不正说明您是不世出的英才?常言道,能者多劳,您肩上多一份担子,反而是我凤丶淮两地百姓之福气啊!”
这老匹夫就是爱奉承!
他心里鄙夷,但嘴上可是半分都没等,紧接着也安慰道:“抚台为人谦和,我等同僚万万不敢倚老卖老,望您明鉴。”
月仙没应声,这会表忠心不痛不痒的,等办起差事来,指不定背後怎样排揎。
不过嘛,她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对她有什麽忠心,眼下能做个一团和气的表面样子,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新官初任,一应事务亟待了解,场面话点到为止,“叫各位来,一则是咱们今後共谋差事,总要先见上一面,二则是想问问,各位如今治下,可有什麽难处?”
说这话的时候,她视线在堂中衆人脸上挨个扫过,萧用潜始终兀自垂着头,没有多看她一眼。
方才恭维她年少高才,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现在她甚至还没问责,只是询问难处,却都没有人愿意主动开腔。
毕竟同僚们都在,若是被一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唬得跪地请罪,不仅丢面子,更是不打自招。
她也不着急,这群人在一起办差的时间少说也有三五年了,他们之间的勾结和联系,正可以借此机会观察。
沈通收起笑意,但仍旧一言不发。
在座衆人,除了黄若璞和萧用潜之外,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瞟着楚志恒。
楚志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随後才侧过脸,看向了萧用潜。
萧用潜没有擡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月仙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衆人闻声看去,她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来是我多虑了。今日相问,原是想着,若有陈情,可勉强算做是本官到任前的事端,不予追究。”
她话锋一转,“既然没有,那麽即刻起,如若再报,就是本官任内之事了。”
她停顿片刻,肃容道:“届时自当公事公办,秉公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