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点头,又拿过眼镜示意她戴上去看看木板上的小字,“这是那个假的凤阳巡抚拼上性命,也要送来给朕瞧的东西。”
“人祸不改,天灾不息。连年水患,因治水起。淮河水坏,淇州见弃。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她怔住,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竟有人敢直接呈给皇上。
“所以您才杀了那个冒名顶替之人?”她说话的尾音有些颤抖。
皇上摇头,“朕没有杀他,朕见到他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朕看了贾岩之前所有的奏本,连同淇州知州的一并阅过,淇州水患连年不绝,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户部每年支银子供他们修整河道,防范水灾,朕竟不知他们都是如何办差事,竟落得个一年不如一年。”
月仙的表情愈发凝重,“皇上,您觉得,这木牌上的话,是真是假?”
他拿过那块木牌,指腹从细小的刻痕上挨个摩挲,“朕其实不愿意相信,但……”
他回忆起那个慷慨赴死的笑容,“朕很怕这上面写的是真的,贾岩也好,淇州知州也好,历来只说因为大雨冲毁河道堤坝导致水患,朕从未起疑。”
“可是有人不惜以性命传信,千里迢迢入京。甚至,倘若朕猜得不错,这些话,也是贾岩临死之前希望朕能知道的。”
月仙撩袍跪下,“皇上,当年淇州之事不了了之,您安慰臣说,已经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事。如今臣忝居佥都御史之位,岂敢再安然留在京中度日?臣本就是您的耳目,臣会让您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有确切答案!”
他弯腰,双手托起她的胳膊,“朕知道你不是胆小怕事,朕只怕,凤阳远隔千里,万一发生什麽,朕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护着你……”
她执意跪着不肯起身,仰脸同他对视,“皇上,臣不敢贪生怕死,臣蒙圣上殊遇,若能相报,万死不辞!”
“凤阳境况若派旁人探查,必定难辨真假,但若是臣具本奏报,您断断不会有疑,贾岩不敢陈明实情,其根本缘由,就在于他自知未能取信于您。”
她迫切地看着他,“皇上,臣只问您一句话,如果臣去了凤阳之後,递给通政司的奏本中也有所谓的“大逆不道之言”,您会相信臣吗?”
他缓缓点头,“阿栩说过的‘大逆不道之言’,朕已听过不少,如何会因为你不在面前就不相信呢?”
“那若是其他臣工上疏此言,您信麽?”
他愣住了。
其实早就知道,不是麽?
当初调姚栩去都察院,就是看中她敢说敢做。她不会因为真话会触怒自己,就扯谎矫饰,她敢跟自己据理力争,即使害怕到浑身发抖,也仍然会坚持说完全部的想法。
他之所以把她放到最後一个召见,就是想看看,除了姚栩,他到底还有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其实是有的,如果事态不严重,他有很多个人选可以派遣。
可是偏偏这件事牵涉甚广,治水酿成的人祸,被舍弃的淇州百姓,甚至还关乎祖陵……
派其他人过去,他不敢赌。
派姚栩巡抚,却又舍不得。
他艰难地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又起了雾落了雨,他喉头一哽,“阿栩,朕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能不能也答应朕,一定要平安回来?朕会调拨锦衣卫随行看护,你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哪怕有什麽解决不了的,查不清楚的,都没关系,好不好?”
她泪水沾湿了眼睫,笑着嗔他,“您真是的,怎麽说得像是生离死别?”
他简直忍不住想将她揽进怀里,可是不能,最终只是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克制着自己鼻中的酸意,“是朕失言了,朕就是突然有点後悔。”
月仙板了脸道:“不行,您可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怎能出尔反尔?”
他有意给她个台阶下,如果她犹豫不决,如果她临时畏缩,他都不会责怪,甚至会觉得安心和坦然。
可她没有。
意气风发的姚栩,一往无前的姚栩,他从没看错的姚栩。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直到眼眶发酸发热,决然转身回到案前,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朕亲自给你写诏书,准你即日起告假,安心回家去等着旨意吧。”
不见她答话,便又玩笑道:“朕把你派出去巡抚,老师恐怕要生气的,还要劳烦咱们小姚大人替朕向老师美言几句。”
她始终不说话,他突然有点不耐烦,倏地拔高了声调,“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姚卿先回吧。”
她声音很低很低,“臣告退。”
他仍然垂着头,手中运笔如游龙,忙得连擡头再瞧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月仙双眸浸在一片朦胧的湖水中,所有的事物都变了形状和轮廓,她用力睁大眼睛,整个人好像也掉进了湖里,鼻子被堵住,喘不上气。
戴春风迎面走过来,瞧见她的模样,吓得赶紧凑上前问候,“小姚大人,这是怎麽了?您跟皇上又吵起来了?受委屈了?”
她擡袖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有的事。瞧您,想到哪去了,是皇上答应让我外放,我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