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也看着她。
少女的神情由茫然到笃定,忽然弯起眸尾,飞翘的眸尾带出一抹明丽神采,“师姐。”
语调,嗓音都是她所熟悉的。
可她明明亲眼看见程雪令死去。
然而谢诀然来不及思考,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例如这是嬴昭不满自己的做法所以联合幽都之人来骗她,亦或者这是王庭的阴谋,可她什麽也没有想,只是本能地张开双臂,修行千年修为高深的大能,现在却分毫灵气也用不出。
少女像是投林的倦鸟,归巢的乳燕,没有丝毫犹豫,她的长发随着奔跑扑进怀里的动作而扬起,像是一匹墨黑的菱纱,在半空中滑出流畅而又优美的弧度,依恋而又信赖地唤她,手臂搂紧她的脖颈。
分明是致命处,可是谢诀然却垂下眼,一动不动。
忘忧下意识地唤她,“师姐。”
薛迟安和白芙也很是意外。
他们旁观着谢诀然抱住了那素未谋面的少女,从谢诀然不同寻常的反应中窥出些许端倪,相继睁大眼,“那位是,小师妹?”
薛迟安不敢置信。
比谢诀然原来是程雪令还要意外。
嬴昭也很意外,这件事的发展从头到尾都超出了王女的掌控,离欢悄无声息地走近,压低声音幽幽地问,“你们幽都还能未卜先知?”
离欢不知道神都的水镜和石火梦身里播放的记忆片段截然不同,谢诀然很矛盾,她既希望在世人眼里,身败名裂陨落的那个人是蓬莱宗大师姐谢诀然,又希望有人能够记住程雪令的牺牲。
嬴昭白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上去。
她唤,“谢姑娘,忘忧。”
谢诀然没有看她,只是将手上的瓷瓶递给她,语调有些哑,“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嬴昭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招了招手,曲吟歌会意,递过去一面小巧的铜镜,在嬴昭的摆弄下,铜镜逐渐变大,直到恢复成正常镜子的大小。
“忘忧,”她淡淡地又喊了一声忘忧的名字,“看过来。”
忘忧本能地松开手,偏头看向嬴昭,什麽都没多想,“殿下。”
她的脸映入铜镜镜面之中。
如同假面脱落,少女的面庞开始发生改变,再次出现的是,如同双生般的面容,像是淋着雨的雪栀子,素白又湿漉漉的漂亮。
谢诀然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不用再确认了。
大师姐心想,面前活生生的人,确实是她于千年前死去的师妹。
她什麽都没做,只是紧紧抱住程雪令,许久之後才出声,喉咙里泄露些许颤抖的哭腔。
“我很想你,师妹。”
程雪令呆住。
她指尖犹疑地抚上自己的脸皮,即便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还是给予面前人回应。
“我也很想你。”
她说:“师姐。”
神都发生的事情,虽然说不上是三十六洲人人皆知,但是幽都和妖域有名有姓的世家t都有所耳闻,并对其中内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就连忙着争斗每天打来打去的魔域衆人也听了一耳朵笑话,并对倾情贡献出这一出戏码的人皇陛下表示,好看,爱看,多看。
据说人皇服下解药,本来人都已经在医修的抢救下苏醒了,但是又硬生生地气晕过去了,还吐了几口血,毒药对他的身体伤害很大,几乎摧毁了他大半的身体机能,加上气急攻心,因此刚爬起来没多久的人皇又直挺挺地倒下了。
听说因为姬无恙太不靠谱,又闹出这样匪夷所思的热闹,狠狠地摸黑了一把王庭的形象,因此神都的长老们已经在商量人皇退位,改由太子登基了。
王庭出了这麽大丑,反应过来没有把柄在手後自然也想要谢诀然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是远在蓬莱宗闭关的天逾尊者接到薛迟安和白芙的传信後,不远千里来到神都,就是为了护住谢诀然,王庭的打算落空,使得神都那些天气压都是低的。
而嬴昭在接待客人。
来人是谢诀然。
对人皇下手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但是王庭原先是想处死谢诀然的,硬是在天逾尊者和蓬莱宗的协调下改成了百年苦役,要在各地的监察司无偿帮忙百年,这个结果让王庭相当不满意,但是理亏在前,也无可奈何。
“王女殿下,”谢诀然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脸,程雪令爱说爱笑,她本人的性格却是相当冷淡的,即便僞装了千年的程雪令也无法更改,她抿唇,“冒昧打扰,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想带走忘忧吗?”嬴昭偏头,看向亦步亦趋乖乖跟在谢诀然身边的程雪令,少女自从恢复记忆之後就一直很黏着谢诀然,嬴昭也体谅她们,没有催促程雪令回到幽都。
她沉吟,“可能暂时不行。”
谢诀然没有立刻争辩,而是沉住气等待嬴昭的理由。
“忘忧现在没有肉身,”嬴昭淡声,“她是陨落之後执念支撑着神魂没有消散,阴差阳错转为了鬼修,而她初入鬼修一途,刚刚修出实体不久,没有地方比幽都更适合她修养。”
“她现在的修为有点低了。”
谢诀然没有执着,“我知晓了。”
她展颜,“那我跟着师妹,可能要打扰王女殿下一段时间了。”
嬴昭没有拒绝。
送走谢诀然和程雪令之後,嬴昭慢条斯理地起身,准备去逮那一尾那天起就一直躲着她走,又害羞又内敛的漂亮小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