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之中,一道记忆碎片亮了,那是一个宁静的夏日,耳畔一直响着空寂清冷的蝉鸣,鼻腔充斥着花草与泥土混杂的自然腥味,还有令人汗流浃背的温度。
为什麽会这麽热呢?好像是因为他们去了一个靠近热带的位点,那附近炎热难耐,热到令人烦躁。一路上还偏偏有一大堆等级低却非常难缠的小怪,打着打着人就容易暴躁。
贾斯汀本是温良的性格,却也在那个过分炎热的环境下暴躁易怒,说话都冲了。
事实上,才度过一天而已,他们小队就因为前进方向的问题吵过很多次架,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更多的路线,都说自己看准的这条路才是最对的,然後结果却是一轮接一轮的鬼打墙,根本走不出那片不祥的热带森林。
当时,他们也才穿越来一个月左右,对彼此了解不深,他对修哥的印象停留在「一个网上温和的网友」,认识之後则认为是一个现实中也很温和的朋友。
在多次鬼打墙以及温度地不断上升里,他们心里都压着几分怒气,吵架都吵了几轮,人比人暴躁。
是的,除了修哥之外。
那个人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非常情绪稳定,好像没什麽大不了的,一切都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一度以为这是一种伪装,是假的,人不可能这麽情绪稳定,而且那个人甚至是他们之中实力最弱的,怎麽可能云淡风轻,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太假了,不符合他当时关於人的看法。身为一个在长期的家庭暴力下长大的人,他早就习惯了父母的各种情绪失控,而他则沦为他们情绪失控後的牺牲品。
或许正是因此,他格外注意那个人,表面和平相处,内心却在某一个地方阴暗地希望那个人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是不该有的心思。至少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他这个人老实温和好说话,甚至认为他儒弱可欺,而不会觉得他会有那种心思。
当时,十次的鬼打墙後,他们矛盾爆发,都坚持己见,觉得自己才是对的。
大吵一顿後,大中午的,七人团离队了四个。
他也觉得没趣,认为这个团队没必要再走下去了,不如各自求生算了。
最终原来的营地里好像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随便找到一处湖边,已经策划起了如何独自异界求生,但想着想着,其实内心深处也割舍不掉同乡情谊。
他们是一起穿来的,好不容易才互相磨合重整好了队伍,难道就要因为一点矛盾解散?
他看着那片湖,心情如同沸腾的水,想的入神,几乎忘记了处境。
直到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他才终於清醒过来,愕然地看着自己的身旁。
「没事吗。」
黑发青年不知什麽时候出现了,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他微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没丶没事。」
「喝口水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微笑着递过了水袋。
他太过专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於自己都忘记了口渴这件事。
所以他反应过来後,忍不住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水袋。
他一边喝水,一边听见对方温声细语地讲道:「你的职业对团队很重要,不像我。其他人我已经都劝回来了,只剩下你,贾斯汀,你能回来吗?」
闻言,他差点被水噎住了,粗鲁地喝了最後一口,「你丶你把他们都劝回来了吗?」
黑发青年点头,「可能都是看我年长吧,都给了我面子,现在只剩下你。可以回来吗,队伍不能没有治愈师。」
他愣了愣,罕见地没有立刻答应。他这种表面老好人,理应摸着头老实点头,说「这样吗,真是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之类的话。
这段话也确实堵在了他的喉咙,差点就让他说出来了。
但他那时候或许心境偏离了吧,居然反问了对方。
「遇到这麽多事,你就没有情绪吗?难道不想离队吗?这场穿越打乱了我们的人生,大家都发过脾气,却没见过你说什麽,你为什麽能够这麽平淡?就没有一丝情绪?」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质疑的意味。
而对方直接承认了,「有。」
一个字而已,他当场被打的措手不及,支支吾吾道。
「你说有……但是我没见过你抱怨。」
「是吗。」
斑驳的日光打在黑发青年的脸上,衬得他有些不真实。青年垂眸,仿佛在沉思,几秒後才道:「抱怨是会抱怨,但总不能在你们面前抱怨吧,我没什麽天赋也没什麽能力,只想着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又怎麽可能反麻烦你们呢。」
他听着一震,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没有那麽淡定,其实一直都很害怕的,怕你们有一天会抛下我,毕竟我真的什麽都不会。」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黑发青年哈哈一笑,又老实承认道:「我还担心你不会听我的,毕竟我是团队里最没有话语份量的。不过,我也是真心希望你回来。」
「……是吗。」
他越听越晃神。
而对方接着说出了那一句:
——「我们七人来,当然要七人回去。」
「我希望谁都不会掉队,有什麽困难,我们几个老乡齐心协力,总能克服吧?因为我们是勇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