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才说过的话,卫疏星怎会忘记。
她从小到大万事顺利,应了她的小名“圆圆”,除却学业,就几乎没有遇到过坎坷风波,便自然而然地做过恩爱白首的美梦。
钟尧抓着她,不叫她就此离开:“圆圆,你要考虑清楚,和离绝非小事。你待贺玉舟,半分感情都没有了,对吗?”
卫疏星定了几分神思,摸了下自己鼻尖:“半分感情都没有……倒也不至于。”
和离,是她在短短一天内定好的心思,也是成亲的近一个月里慢慢积累的失望。
她断定了,贺玉舟不是她要的如意郎君。
“可是哥哥,姥姥教过我的,做生意应学会及时止损,我学会了,且今日就要用。我自己,比贺玉舟重要的多嘛。”
卫疏星绽出最澄澈的笑,往兄长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她放宽心:“往後几天我肯定会时不时难过,哥哥你快准备好法子,到时候哄我高兴。”
钟尧注视妹妹良久,待到眼眶都酸了,才松开她的手腕,柔柔一笑:“写信去吧,寻赶路最快的信使寄出去,早些叫姨姥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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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淳是中午过後回的府,她未料到女儿也在家里t,还以为这等特殊的时分,卫疏星定会陪在女婿左右:
“我见到贺府的人来请太医,听说是静川受伤了,伤得不轻,还不知怎的,原本缝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卫淳捧起女儿的脸细细打量,以确认她没有哭的痕迹,颤声道:“圆圆,心疼坏了吧?”
卫疏星到底是个心肠软的姑娘,若说一点点心疼都没有,万万不可能,可她忍住了七八成的心软,否认道:“娘,他都不心疼我,我何必心疼他?”
卫淳蹙眉,指了指一旁的钟尧:“阿尧,你来说。”
于是卫疏星早些时候向表兄说的话,又往卫淳耳里落了一遍,即使不通其中细节,她却仍气愤到嘴唇发抖。
她这麽好的女儿,出嫁头一天晚上与她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找到如意郎君了,馀生定会过得很幸福。然而那晚过去不到一个月,她的女儿便回了家来,说女婿不心疼自己,想要和离。
“好,真是好极了……”卫淳蒙住眼,悔青了半副肠子。
她不该同意这门亲事的,她该给女儿找一个出身崔州本地的男子,好拿捏的,又有真心的,门第家世低一点,一辈子都向卫疏星低头。
“娘,您怎麽了,快叫我看……是不是在哭啊?”卫疏星慌忙去扒母亲的手,要看看被手蒙住的双目是否真在流泪。
“我不要紧。”卫淳松开眼,握住女儿温凉的手,“圆圆,有些事情,我得问仔细……”
“大人——”匆匆进门的侍从将母女间的话打断了,“贺家老夫人和娘子来了。”
来得正好,卫淳直接命人请了二位客人进屋,片刻过後,两户人家,五个人,一并在屋中坐定了。
贺意嵘并不因尴尬的气氛羞于开口,温柔道:“我知道圆圆想家了,想回来住几日。这没什麽,娘家离得近的确方便,圆圆想住哪里,便住哪里吧……”
“意嵘姊姊,”卫淳扶着额头,只短暂瞥了一眼多年的挚友,“你我之间不必一味讲好话了吧。”
她做了先讲坏话的那个人:“我女儿不想再与静川过日子了。我为人母,必以她的想法为主。叫两个孩子和离也好,分居也罢,暂且不要再让他们见面了吧。”
卫淳抛出来的是一道选择题,只能在“和离”与“分居”之间选择。
若和离不容易,分居也可以,反正都是两不相见,先保卫疏星不再受委屈,日後再慢慢谈和离的事。
贺意嵘犹豫了一会儿:“都是玉舟的错,是我们家的错。圆圆嫁过来过得不高兴,我们总得再寻个机会弥补,不能叫她白受委屈了。”
“不如,”贺意嵘一字字试探,“就先让两个孩子分开住一段时间?圆圆,你同意吗?”
“我早晚要和离的,姨母,为何要多此一举呢?”卫疏星明白贺意嵘的想法,各人立场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贺意嵘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她商谈。
“可是圆圆,和离是大事,会惊动到你姥姥……淳儿,你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吧?”贺意嵘面露难色,轻轻打量卫家母女。
卫疏星咬了咬下唇,她已经写好要寄给姥姥的信了,母亲都这麽伤心,姥姥又会如何?
她有些不知所措,母亲与贺姨交好亲厚,若因此事生分疏远了,等她回了老家,母亲在京城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贺夫人——”始终缄口的钟尧坐不住了,字句清晰道:
“您不必提我姨姥姥,她的身体一日日好转,年轻时还见过大风浪,没有您说的那样脆弱不堪。是贺侯爷自己做不了贤夫佳婿,不应该由我妹妹丶我姨母来承担良心的谴责。”
闻完,贺玉心立时呛声道:“我母亲在问圆圆和卫姨,钟公子且闭一闭嘴,您是姓卫还是姓贺啊?这门亲事又和您有什麽关系?”
她自从进了屋,除却与长辈卫淳见礼,便直至此时才出声,只因脑子里装着烦心事。倘若她的女儿宝宜长大後也找了像贺玉舟一样的郎君,跑到她面前哭,她势必不能轻饶了那人。
故而她并不想多替弟弟说半句好话,只是见不得钟尧待贺意嵘如此无礼。
再放任下去,恐怕钟尧与贺玉心便要呛个没完了,卫淳当即高声问:“圆圆,和离还是分居,你自己做主!”
卫疏星握了握拳:“那就先行分居。姨母,我不会跟你回贺家,我就住我自己家里。”
“都好,都好。”贺意嵘并不敢笑,只点了两下头。
贺家母女给卫疏星带了一份厚礼,其中一些东西以贺玉舟的名义赠送,只求卫疏星少些介怀,毕竟他们还是夫妻,即使以後和离了,但两家的情谊是轻易断不了的。
夫妻俩分居的事便由卫疏星独自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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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
新年一日日近了,卫疏星也忙得很。
卫家染坊近三个月的账本寄了过来,只因那份家业往後都归于她,她必须心里有数,是以这几日熬红了眼睛,又有其他的零碎事情要做,竟忙得不可开交。
如此一来,早晨打太极便是难得的放松时刻。